陈东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已经锁上，屋内只留一盏台灯。窗外夜色浓重，楼下警卫换班的动静早停了，整栋楼安静得能听见电梯机房轻微的嗡鸣。他没开空调，初秋的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干枯树叶的味道。
桌上的笔记本合着，封面朝下压着一支笔。那支笔是他开会时常转的，现在静静躺着，像被遗忘了一样。
几个时前，他在系统里调出那份文件流转岗位名单，逐个过了一遍。档案科、文印室、收发室——这些地方平日不起眼，可真要查点什么，往往就是它们在起作用。他圈了三个名字，最后把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上：张伟，档案科临时借调的技术员，负责信访件扫描归档，合同还剩两个月到期。
这人不是正式编制，做事却仔细，去年年底清理积压材料时，连续加班五没人抱怨。更重要的是，他老家在偏远县镇，父亲患慢性病，每月药费不低。这种人，有压力，也有底线，只要方式对，未必不能谈。
下午三点，陈东让秘书通知他来送一份旧案卷复印件，理由正当，流程合规。见面时没多话，只问了句：“最近忙不？”对方答：“还行，就是机器老卡。”陈东点点头，顺手递了包烟过去，“辛苦，抽一根。”
烟没拆，被他揣进了口袋。临走前，陈东在他工位旁站了两秒，低声：“有些事，我知道你清楚。不让你做违规的，只希望哪我想查点东西，你能告诉我从哪儿开始查。”
那人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晚上九点十七分，省公安厅地下车库b2层西侧维修通道入口，灯光昏暗。一辆公务车刚驶离，尾灯的红光在墙上扫过一圈，随即熄灭。陈东穿着深色夹克，站在通风管道下方，背对着摄像头盲区。
脚步声从斜坡传来，轻而谨慎。张伟低着头走近，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封口严实，里面是一叠打印纸。
“这是……今上午那封举报信的扫描日志。”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喉咙，“系统后台记录，谁上传、用哪个终端、Ip地址都樱但我没权限调原始数据，只能打出来。”
陈东接过袋子，指尖触到纸张边缘，温热，像是刚从打印机出来不久。
“你冒着风险给我这个？”
“我没别的意思。”张伟低头看着鞋尖，“我就想知道，是不是有人拿我们干活的缺挡箭牌。要是上面真有问题，我不瞎掺和；可要是有人故意搞乱子，我也不能装看不见。”
陈东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东西我收了。你今晚没来过这儿，也不认识我。回去照常上班，别露痕迹。”
张伟点头，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连脚步声都收得干干净净。
回到办公室已是二十一点四十三分。陈东反锁上门，拉上窗帘，把塑料袋里的纸铺在桌上。第一张是上传记录：文件名为“检举材料_匿名副本.pdf”，时间是今早般零三分，来源终端编号为Z-107，归属单位为省政法委督查办旧机房。
他皱了眉。
Z-107是闲置设备，去年底系统升级后就停用了，理论上不该再有登录行为。更可疑的是操作账号——用户名“liu_jian”，对应原督查办职员刘健，此人半年前调往外地，账号按规定注销。
可记录显示，这个账号三前被重新激活，且审批单上有副处长签字栏，字迹扫描清晰。
陈东打开内部权限变更日志，对比近期签批文件。现任督察处副处长的签名习惯是收笔略向下拖，而这张单子上的签名收尾却是微微上扬，像是刻意模仿但没到位。
技术漏洞加上人为伪造，这条线绕开了所有正规流程，直通信访材料复制环节。目的很明确：制造一份看似合规、实则来路不明的举报信，并让它精准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
他靠回椅背，闭眼几秒，脑子飞快地转。
能动用政法委旧终赌人，必须熟悉内部架构，还得掌握部分历史权限信息。职位不高，但位置关键。他想起之前梳理的关系网中，有个行政助理叫周明远，原属政法委书记办公室编制，赵立春卸任后未随调，留在机关做文书协调。此人不出头，但经手大量会议纪要和文件传递，尤其擅长处理“非正式渠道”的材料流转。
最重要的一点：周明远的父亲是赵立春老家同村人，早年受过照顾，坊间传他是“家里人”。
陈东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周明远。下面画一条横线，接着写：终端冒用→签名伪造→渠道渗透。
还没写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新消息，没有署名，内容只有短短一句：“今傍晚六点，周某进过京州‘清园会所’后门，同行四人，其中两个是去年退居二线的厅级干部。他们吃饭时提到‘不能让新人坏了规矩’。”
线人补充道：“没人录音，这话是服务员听见的。”
陈东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袖扣。法正民安四个字硌着指腹，冰凉结实。
这不是个人行为，是有组织的动作。赵立春虽已离任，但他留下的人脉还在运转，尤其是那些被边缘化却仍保有影响力的旧部。他们不动声色，等风头过去，再悄悄出手。一封举报信只是开始，真正想做的，是把他架空，让后续调查不了了之。
他把手机放下，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十二个字：赵系余党→舆论施压→后续必有动作。
写完，合上本子，放在桌角。
墙上的钟指向十点零五分。办公室灯光微黄，映在玻璃窗上，照出他静坐的身影。外面城市灯火未歇，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如线，一道道光轨划破夜色。
他知道，这一封信不是冲着他一个人来的。它是在试探反应，也在测试系统的缝隙有多大。如果他慌了，急着澄清，或者贸然追责，就会落入对方设好的节奏里——要么激化矛盾，要么暴露底牌。
可他没动。
也没上报。
这种事，报上去容易变成政治纠纷，反而让真正干活的人束手束脚。他要的是证据链，不是争吵。
桌上的塑料袋还在，里面的纸张边缘微微翘起。他伸手将它们整整齐齐叠好，塞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一份无关紧要的培训报表。
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隙。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楼下大院空着，几辆警车停在车位上，车牌尾号看不清。保安亭亮着灯，值班人员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头扫一眼监控屏。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变化已经发生。就像水底下暗流转向，表面看不出波澜，但船行的方向早已不同。
他转身回到座位，打开电脑，没有登录系统，也没有新建文档。只是把桌面壁纸切换成一张全省行政区划图，放大到京州及周边三市交界区域。
鼠标停在某个点上，轻轻点了两下。
然后关机。
台灯熄灭，屋里陷入半暗。只有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本合拢的笔记本上，封皮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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