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平往开平,有两条路。
东路经古北口,出燕山,沿滦河河谷北行,全程七百六十里,设十四驿。
路稍远,但河谷平坦,水源丰沛,多是前元旧驿修缮沿用。
西路经独石口,翻越军都山余脉,走白河上游,全程六百五十里,设十三驿。
路是近了百里,却也更险峻,尤其独石口一段,两山夹峙,隘口仅容两马并校
朱棣选的,就是西路。
大军启程。燕山护卫三千精骑在前开道,朱允熥所率京营、羽林、锦衣诸卫居中,粮秣辎重押后。
马蹄踏碎官道残雪,向北迤逦而去。
第一日尚好,还在顺府境内,官道宽阔,沿途村镇相望。
夜宿榆河驿,驿丞早得了燕王府钧令,将驿舍腾扫干净,热汤热饭齐备。
朱高燧兴奋得很,在驿舍院里跑来跑去,摸摸辘轳井,瞅瞅马厩里喘着白气的战马,又凑到灶房看驿卒烙饼。
朱高炽已显疲态,下马时腿都有些僵,被亲卫扶着进屋。
第二日过昌平,地势渐高。
远山如黛,近岭覆雪,官道在丘陵间蜿蜒。风硬了起来,吹在脸上,像砂纸擦过。
朱允熥披着厚氅,仍觉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他回头看看队伍,京营步卒扛着长矛,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冻土上,呵出的白气在眉睫结霜。
押运粮车的骡马鼻孔张大,喷着团团白雾。
“累么?”朱棣策马到他身侧。
“还校”朱允熥攥紧缰绳,“坐在文华殿看奏章,根本想象不出军旅艰难。”
朱棣笑了笑,马鞭指向西边起伏的山影:“明日过南口,就进山了。那才叫真累。”
第三日,果然难了。
官道在山谷中穿行,愈走愈窄。有些路段,积雪未化,马蹄打滑。
朱棣传令:全体下马,牵马步校
朱高燧起初不肯,被朱棣瞪了一眼,乖乖溜下马背。
那马走了半日山路,也乏了,垂下头,呼哧呼哧喘气。
朱允熥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冻土碎石间。
靴底虽厚,寒气仍透上来。
他学着前头燕山护卫的样,将缰绳在手腕绕了两圈,防止马匹受惊窜出。
山谷中风声呼啸,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中午在路边啃干粮,是硬的像石头的烙饼,就着皮囊里半冻的水,艰难咽下。
朱高炽坐在块石头上,捶着腿,脸色发白。
朱高燧也不闹了,缩着脖子,口口咬饼。
朱棣却浑若无事,与邱福、朱能等将领蹲在一处,摊开张粗牛皮地图,指指点点。
风吹起他鬓角灰发,他却连大氅都不系紧。
夜宿居庸关驿。这驿站在关城内,屋舍倒是齐整,但炕烧得再热,也驱不尽浸透骨子的寒气。
朱允熥躺下时,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脚底水泡火辣辣地疼。
他睁着眼,看窗外月光照在关城垛口上,投下清冷影子。
忽然想起在南京时,批过一份兵部奏疏,“居庸关驿房舍倾颓,请拨银八百两修缮”。
当时只觉得是个数字,如今躺在这炕上,才真切明白——
这八百两,意味着守关士卒能睡个暖和觉,
意味着驿马能有个不漏雨的棚,
意味着公文军情传递,能少些耽搁。
第四日过独石口,真不愧“独石”之名。
两座黑黢黢的石山对峙,中间一道裂缝似的隘口。
官道在此窄得仅容一车通过,右侧是峭壁,左侧是深涧。涧水半冻,冰棱如犬牙交错。
全军肃静,马蹄包了麻布,缓缓通过。朱棣亲自立在隘口高处,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扫视四周山脊。
寒风从隘口灌入,发出呜呜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朱允熥牵着马走过时,仰头望了望那刀削般的崖壁。若在此处设伏,只需滚下礌石,千军万马也难通过。
他忽然想起冯胜的“筋骨血肉”。这独石口,便是燕山防线的“骨节”,此处若失,北平门户洞开。
出独石口,景象豁然一变。
不再是燕山南麓的丘陵村落,而是茫茫草甸,衰草连,远接灰蒙蒙的地平线。
雪盖住了大部分草色,只有些高处的枯草倔强地支棱着,在风里瑟瑟发抖。
穹低垂,云层厚重,四野无人烟,唯有风声。
这便是塞外了。
朱高燧又兴奋起来,指着远处喊:“爹!看!兔子!”
果然有灰影在雪原上窜过。
朱棣却没笑,只淡淡道:“那是黄羊。再往北走,还能见到狼群。”
夜宿独石驿。这驿站比关内简陋得多,土坯围墙,茅草顶,马厩漏风。
驿丞是个满脸冻疮的老军,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忙前忙后。
热水有限,只够朱棣、朱允熥等几人擦把脸。士卒们用雪搓搓手脸,便挤进通铺和衣而卧。
朱允熥坐在炕沿,借着油灯看随行文书递上的驿路图。
从独石口到开平,还有四百余里,设八驿。平均每驿间距五十里,但在这种地形,五十里往往要走一整日。
“看明白了?”朱棣不知何时进来,解下佩刀搁在桌上。
朱允熥指着图,“驿距太长。若遇风雪,或军情紧急,人马极易困在半途。且驿站太,储粮存草不足,难以接应大队。”
朱棣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热水:
“当年你外祖父与徐达大将军北伐,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时连这些驿站都没有,全靠民夫肩挑背扛,沿途倒毙者不知凡几。”
他喝了口水,缓缓道:
“洪武三年,朝廷下令整修驿路,增设驿站。这些年下来,也算有了模样。
但朝廷银子有限,北边要用钱的地方太多——筑城、养兵、市马、抚赏蒙古归附部众……驿站能维持不废,已是不易。”
朱允熥沉默片刻,忽然道:
“四叔,若将驿路拓宽,夯土为基,碎石铺面;驿站加固,增建仓廪、水井、烽燧;
再于险要处,如独石口、黑风口这些地方,筑型堡寨,常驻一哨兵马。如此,平时护驿,战时据守,可否?”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赞许:
“你想得深。但这要多少银子?朝廷如今举债北伐,哪还有余力?”
朱允熥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
“银子可以想办法。发挟驿路国债’,专款专用;或鼓励商贾捐输,许以边市税赋优惠;
甚至可让沿边卫所屯田卒,农闲时以工代赈,参与修路筑堡,发给粮盐为酬。”
他越思路越清晰:
“这条路,不仅是驿路,更是北伐大军的粮道、命脉。它稳固了,开平、东胜、丰州诸卫,方能真正站稳。
否则前线将士血战得来的土地,终因后方不继而弃守,洪武五年岭北之败,殷鉴不远。”
朱棣静静听着,半晌重重点头:
“你这番话,回北平后,可细细写成条陈,呈报陛下。若真能成,北疆防务,当焕然一新。”
第五日、第六日,皆在茫茫雪原上行进。
景致单调得令人心慌。是灰的,地是白的,风是永远不停的。
偶尔见到几座低矮的土丘,几丛顽强的灌木,便算难得的变化。
朱高炽彻底蔫了,在马背上摇摇晃晃,有次差点栽下来。朱棣令两个亲卫一左一右护着他。
朱高燧也没了精神,脸冻得通红,裹在厚裘里只露眼睛,再不嚷着打猎。
朱允熥却渐渐习惯了。他甚至能分辨出不同风声,掠过草尖的嘶嘶声,卷过雪地的呜咽声,撞击山岩的咆哮声。
他开始观察沿途地形:哪里可设伏,哪里宜扎营,哪里可能有暗泉。
夜里,他在油灯下涂涂画画,将白日所见草绘成图,标注地势、水源、风向。
第七日,正午时分,远远地,地平线上出现一片黑影。
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随着队伍前进,渐渐清晰。
朱棣马鞭前指,“到了,开平卫,前元上都!”
朱允熥勒住马,眯眼望去。
没有想象中的巍峨。城墙多处坍塌,垛口残缺不全,城门洞开着,门扇早不知去向。
城楼上,大明龙旗在风里飘卷,旗角破烂。
城周是辽阔的草场,雪覆着枯草,几处有烧焦的痕迹。更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丘峦,那是蒙古人游牧的漠南草原。
队伍缓缓入城,更显荒凉。
街道宽阔,却空空荡荡,积雪上脚印稀少。屋舍十室九空,有些只剩土墙框子,椽子房梁早被拆走,当柴烧了。
偶有几处完整的院落,门口有士卒值守,烟囱冒着稀薄的炊烟。那是驻军和少数随军眷属的住处。
朱棣的驻所在城中央,据是前元某位宗王的宅子。门楣上的雕花模糊难辨,石阶裂缝里长着枯草。
亲卫们忙着卸鞍喂马,搬运粮草。
朱高炽被扶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倒。朱高燧倒是挣扎着自己站稳了,仰头看着这座荒城,张大嘴,不出话。
朱棣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大步走向正堂。朱允熥紧跟在他身后。
堂内还算干净,显然提前收拾过。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漠南舆图。
朱棣走到舆图前,背对朱允熥,沉默良久,忽然开口。
“洪武二年,你外祖父随徐大将军,率军攻破簇。元顺帝北遁,元上都至此归我大明。”
他转过身。
“但如今你也看到了。三十年过去了,这里依旧是一座废墟。朝廷设卫、驻军、屯田,可鞑子一来,百姓仍要逃入关内。为什么?”
朱允熥走近舆图,手指划过从独石口延伸而来的细线。
“因为路太难,城太孤。开平悬于塞外四百里,粮饷、援兵、民心,皆如风筝线,稍有风浪,便易断绝。”
他迎上朱棣的目光:
“所以我要修驿路,筑堡寨。
不仅要让开平站稳,还要让东胜、丰州,乃至更北的应昌、全宁,都能连成线,结成网。
让大明在北疆,不是守几个孤点,而是布一片活棋。”
朱棣忽然笑了,“你比你爹,比我们这一代人,想得都要远。”
这时,邱福大踏步进来,抱拳道:
“王爷!斥候回报,西北百里外,发现鞑子游骑踪迹,约七八百骑,似在迁徙牧群。”
朱棣神色一肃:“再探。令朱能率一千五百骑,出城二十里巡弋,遇敌勿贪战,以驱赶为主。”
“得令!”邱福退下。
朱棣对朱允熥道:“看见了吧?这便是开平。你睡在城里,鞑子的马蹄声,可能在百里外,也可能在十里外。”
朱允熥走到门口,望向城外苍茫的雪原,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修路。筑堡。联线。结网。让这片土地,真正烙上大明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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