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走出理藩院,方才足利义满与李芳远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还在眼前。
他们永远不会明白,那个“条件”,究竟意味着什么。
宝钞…
这张纸的信用,从此便不再仅仅倚靠大明国库担保,而是牢牢绑在了三国贸易的马车之上。
车轮越转,信用越稳;信用越稳,能印的纸钞就越多;纸钞越多,能撬动的生意便越大…
这简直是个完美至极的闭环。
他这样想着,脚步已到了武英殿外。进殿后,将理藩院的情形简明扼要地报告了。
朱标原本微垂的眼皮忽然抬起。
“你是,今后与日本、朝鲜之间的贸易,全用宝钞?”
“是。”朱允熥点头。
朱标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了两步,脚步不疾不徐,可眼底那簇光却越来越亮。
“好!好!这一手,走得妙。宝钞困于国内不是一两了,若能与外藩贸易挂上钩……这便是你要布的大局?”
朱允熥面上露出些得意之色:“父皇您想啊,当年赵宋不也是用这么一手,慢慢拿捏住了辽国的钱流……”
他话未完,朱标已转向夏福贵:“去,赵勉、邹元瑞,即刻来见。”
不到两刻钟,赵勉与邹元瑞一前一后进令,脸上还带着疑惑。
朱标也不绕弯子,将朱允熥打算简要了。
赵勉眼睛渐渐瞪圆。
朱标直接道:“赵卿,邹卿,加印一千二百万两面额的大明通宝!”
赵勉声音有些发颤:“陛下,印……印这么多?上次六百八十万…”
朱标斩钉截铁:
“立即启动印钞局,加急赶制。
这一千二百万两的钞,不是拿去市面流通,是用于向应及周边的大商户采买货物。
今后日本、朝鲜凡有所需,皆以此钞支付。”
邹元瑞捻着胡子,沉吟道:“一千二百万不是数,纵使日夜赶工,也需半月以上。”
朱标看向他:“调拨匠户,三班轮转。所需物料,工部全力调拨,不得有误。”
邹元瑞拱手领命。
赵勉却还在袖子里悄悄掐算,嘴里喃喃:
“出的是纸,进的是白银、人参、马匹……这、这简直是点石成金啊…此事若成,宝钞流通必大大增加!往后户部岁入,或可添一牢固进项!”
朱标见他激动模样,不禁失笑:
“赵卿先别急着高兴。印钞容易,要让商人认这钞、肯踏实拿出货来,还需一番章程。”
赵勉脱口道:
“这有何难。朝廷可明发告示,凡愿接受宝钞结算的商民,优先配给外销额度,并酌情减免税银。
那些商人鼻子灵得很,有这等好处,头都能抢破了。”
几人正商议着,殿外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李景隆笑吟吟地进来,行礼后道:
“陛下,殿下,臣与足利义满、李芳远的细则磋商,大体已定。”
“哦?”朱标看向他,“他们可有异议?”
李景隆笑道:
“没什么异议。无非是些交货时日、验货标准的细枝末节,慢慢磨就是。要紧的是,宝钞结算这一条,他们答应得极为痛快。”
他又补充道:
“足利义满还提了句,若朝廷能尽快定下首批货物的船期,幕府愿先运一百六十万两现银至南京,预兑宝钞。”
一百六十万两!
赵勉眼睛更亮了,忍不住笑道:
“曹国公,你手脚可得利索些!户部正等米下锅呢!此事成了,我请你吃三酒!”
朱标抚掌笑道:
“好!此事便由平倭总司牵头,户部、工部、印钞局协同办理。九江,由你揽总,尽快拟出个详细章程,呈上来。”
李景隆挺胸应道:
“臣遵旨。定与赵部堂、邹部堂一道,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殿内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
赵勉与邹元瑞凑在一处,低声商量着印钞的纸张与墨色。
李景隆则插科打诨,着理藩院交涉时的趣事。
朱允熥安静坐着,只在必要时答上一两句。
朱标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中着实欣喜,抬手示意夏福贵:
“传膳吧。今日朕高兴,留诸位用顿便饭。”
晚膳设在武英殿后头的暖阁。菜肴不算奢靡,却样样精致。
赵勉几杯温酒下肚,话渐渐多了起来。
李景隆最是活络,一会儿敬朱标,一会儿敬朱允熥,嘴里吉祥话不断,将一席饭吃得热闹非凡。
朱标难得放松,也多饮了几杯,脸上泛起淡淡红光。
他看向儿子,眼底有赞许,有欣慰,更有些许感慨。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不动声色间,又办成了一件大事。
宴毕时,已近戌时。众人告退而出。
朱允熥独自在宫道上走着。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忽然,背后传来“诶”地一声。
他回过头,只见朱高煦抱着胳膊,杵在宫墙的阴影里。
“你怎么在这儿?”朱允熥问。
朱高煦大踏步走过来,没好气道:
“你还有脸问?让我从耽罗回来,到底要我干啥?这都多少了,整在南京城里闲晃,筋骨都僵了。”
朱允熥看着他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不禁失笑:
“急什么?你是朱家的一员悍将,自有大用你的地方。”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往端本宫方向走去。
朱高煦愣了愣,挠挠头,快步跟了上去。
端本宫的书房不算宽敞,此刻却只点了一盏灯,显得有些幽深。
朱允熥屏退左右,从紫檀木柜深处取出一卷厚实的纸轴,心翼翼地在青砖地面上铺展开来。
纸轴展开的瞬间,朱高煦的呼吸为之一顿。
那是一幅他从未见过的图。
巨大的圆形,上面用细墨勾勒出曲曲弯弯、难以理解的轮廓。
海洋是一片沉郁的靛青,陆地则染着淡淡的赭黄。
更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处,只标注着“未探明”三个字。
“这……这是什么鬼画符?”朱高煦蹲下身,手指虚悬在那片靛青之上,脸上写满了诧异。
朱允熥的手指从耽罗岛开始,缓缓向东移动,最终停在一处巨大的陆地轮廓上。
“这里,沃野万里,河流纵横,土地之肥沃,远胜江南十倍。如今尚无国家统御,只散居着些部落土人,茹毛饮血,远未开化。”
朱高煦盯着那片陌生的土地轮廓,沉默良久,用力搓了把脸:
“你告诉我这些,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朱允熥缓缓道:“我想让你去。去这里。”
“这鬼地方……”朱高煦抬起头,望着朱允熥,“叫什么名字?”
朱允熥沉默了一瞬。
告诉他,这就是后世所谓的“美洲大陆”?原住民是“印第安人”?不可能。
他只需要知道,这里叫做“新洲”。这个名字足够模糊,也足够承载他的野心。
至于航线,朱允熥心中早已推演了千百遍。想直接横渡太平洋,那是痴人梦。唯有贴着海岸,一步步挪过去。
船队从耽罗岛启航,穿过对马海峡,沿日本西海岸向东北航校这段尚有海岸参照,风险完全可控。
真正的抉择在于千岛群岛以北。
第一条路,是沿着堪察加半岛继续北上,硬闯白令海峡,直抵阿拉斯加。此路最近,但冰海严寒,绝非儿戏。
第二条路,则实际得多。
从千岛群岛最北端转而向东,横渡一段开阔海域,抵达如碎链般散落的阿留申群岛。
再顺着这串岛屿以及北美西北漫长的海岸线,稳扎稳打地向南行进,最终在阿拉斯加,或更南边登陆。
“新洲。”朱允熥吐出两个字。
朱高煦听到这名字,咧嘴笑道:“你子,这回又是要我去开疆拓土?”
朱允熥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虚虚地划出一条线,故作轻松道:
“你带八百精兵,四十艘船,沿这条线,航行四到六个月,应当能抵达……”
朱高煦嘿嘿一笑:“然后呢?在那儿吃土喝风?”
朱允熥拍了拍他肩膀:
“老弟,那哪能啊?你先站稳脚跟,建一处营寨,与土人试着贸易,慢慢摸清内陆情形。那地方,黄金、白银、木材、皮毛……听应有尽樱”
他凑近些,声音无比笃定:
“更紧要的是,那儿生有一种庄稼,亩产比常熟县最好的水稻,怕还要高出二十倍不止。若能设法引种回大明,可活亿万生民。”
朱高煦嗤笑出声:“你是不是疯了?什么庄稼能亩产四五十石?做梦呢?”
朱允熥目光坦然:“只多不少。”
朱高煦将信将疑:“黄金呢?当真遍地都是?”
朱允熥道:“河流里淘洗便能得沙金,山里头有矿脉,挖上五百年都未必挖得完。”
朱高煦伸手摸了摸朱允熥的额头:
“我信你个大头鬼!你是不是吃错了药,尽在这儿胡话?”
朱允熥干脆道:“我若骗你,叫我生儿子没屁眼,下辈子变王八。”
朱高煦嗤笑一声:“你生儿子长不长屁眼,关我球事?你下辈子变不变王八,又关我球事?”
朱允熥无奈地摊难手:“那你要我怎么才肯信?”
朱高煦眼珠一转,嘿嘿笑道:“简单。从今往后,你见了我,都得管我叫哥。叫了,我便信你。”
朱允熥翻了个白眼,张嘴便来:“哥,哥,哥——行了吧?”
朱高煦没料到他叫得这般痛快干脆,反倒噎了一下,摆摆手:
“得,算你狠。不过丑话前头,要是到霖头发现全是扯淡,回来我照样扒你裤子抽你。”
他停了停,脸色正经了些,“还有,老实交代,这些神神鬼鬼的事,你究竟是从哪儿知道的?”
朱允熥不耐烦道:“你这狗才!废话少!痛快点,去,还是不去?你要是怕了,我转头找济熿去。”
朱高煦胸膛一挺,用力点头:
“去!这等开辟地的大事,舍我其谁?”
朱允熥又千叮万嘱:”此事绝密,要是让第三人知道,便阉了你!
两人嘀嘀咕咕,直到三更梆子响,才挤在书房榻上,胡乱睡了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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