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推开一道窄缝,夏福贵侧着身子,心翼翼探进头去。
只见陛下坐在御案后,太子立在舆图旁,几位部堂或坐或站,围在大书案前,案上摊满了文书、舆图、算盘。
朱标正拿着一本册子细看,闻声抬起头,问道:“夏伴伴,怎么了?”
夏福贵忙躬身,声音放得极轻:“回陛下,吴公公从山上下来了,…太上皇有话要问您。”
朱标怔了怔,放下手中册子:“请进来。”
吴谨言执拂尘入殿,先向朱标行礼,又向众人微微颔首,这才缓声道:
“陛下,山上这几日气转凉得厉害,早晚已有霜气。皇爷让老奴问问,陛下何时接他老人家下山?”
这话问得太寻常。
殿内众人都诧异,这等事,何须特意让吴谨言下山来问?更不必在这等紧要议事之时。
就在这当口,夏福贵已悄步蹭到朱允熥身侧,极快地低语了一句:“殿下,申时都过了,陛下还未用膳…”
朱标正与吴谨言着话,朱允熥忽然出声:
“父皇,今日所议已多,不如诸位先回府歇息。明日辰时,再详议后续。”
茹瑺捶了捶腰,拱手道:“谢太子殿下体恤,臣等感激。”
他年纪最大,站了大半日,腰腿早早已酸麻。
赵勉也放下算盘,也舒了口气,那珠子再拨下去,手指都要僵了。
朱椿、詹徽与徐辉祖同时看向朱标。
朱标点零头:“也好。诸位回去,也再思量思量,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众人行礼告退,个个步履沉重。
夏福贵这才上前,心翼翼道:“陛下,膳厅已备了简膳,是不是…”
朱标似乎还想什么,朱允熥已扶住他手臂:“父皇,便有大的事,也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议。”
膳厅就在武英殿后头,只摆了一张方桌。
朱标坐下时,身子微微晃了晃。
夏福贵眼疾手快扶住,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清楚朱标这身子,早年操心国事,饮食不规律,落下了胃疾。这些年仔细调养着,才算好了些。可今日这一饿…
朱允熥盛了碗汤,放到父亲面前。朱标接过,手竟有些抖,汤匙碰在碗沿,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他勉强喝了两口,脸色格外苍白,话声音发虚:“东北之事…”
“父皇。朱允熥截住话头,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父亲碗里,“您先吃饭。”
夏福贵瞧着陛下这般模样,心里着急,忍不住偷偷瞪了太子一眼。
一顿饭吃得很沉默,朱标勉强用了半碗饭。
朱允熥放下碗,轻声道:
“父皇,不如稍歇片刻,再上钟山看看皇祖吧。东北的事,儿臣再与十一叔细细商议,拟出个详章来,再呈给您看。”
朱标摇头:“不行,这事至关紧要,朕得亲自…”
话没完,又是一阵晕眩袭来,晃了晃。
“陛下!”夏福贵慌忙抢上前。
朱允熥已扶住父亲另一边:
“父皇,听儿臣一回。您不如去山上走走,换换心境。皇祖想必也盼着您去。”
朱标缓了缓点零头,歇了半个时辰后,随即起驾往钟山去了。
钟山行宫院子里,朱元璋正坐在廊下,徐令娴和郭惠妃陪在一旁话。
朱文堃像只笨拙的雏鸟,摇摇晃晃学走路,惹得众人笑声不断。
正热闹时,朱标缓步走了进来。
徐令娴先瞧见他,忙敛了笑意上前见礼。
朱元璋转过头,朝重孙招招手:“东西,你爷爷来了。”
朱文堃扭过身子,眨巴着眼睛看了看朱标,却一扭头,摇摇晃晃朝曾祖父那边去了。
朱标笑吟吟俯下身,将朱文堃抱了起来。
可家伙一离地,愣愣地看了看祖父的脸,嘴一扁,“哇”地哭了出来。
两只胳膊拼命朝朱元璋挣,身子使劲往后仰,泪珠子成串地往下掉。
朱标有些无措,笨拙地晃了晃臂弯,低声哄着:“堃儿乖,不哭……”
可孩子哭得更凶了,脸涨得通红,几乎要背过气去。
朱元璋哈哈大笑,伸出手:“来来,到曾祖这儿来。”
朱文堃落入熟悉的怀抱,哭声渐渐了,把脸埋在朱元璋肩头,委屈地哼唧两声。
“瞧瞧,”朱元璋拍着重孙的背,“你这爷爷当的,自家孙子都不跟你亲。”
朱标站在原地,无奈地笑了笑。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允熥还很的时候,自己似乎也是这样,总是忙,总是不在。
偶尔回到东宫,想抱抱儿子,那孩子也是这样怯生生地往后缩,或是乳娘教着,规规矩矩地行礼,喊一声“父王”,便再无他话。
那时,他总以为来日方长。
如今轮到孙子了。他还是忙,还是常常不在。文堃快一岁了,亲手抱过的次数,怕是屈指可数。
原来有些东西,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无关忙碌。
他默默收回手,背在身后。
朱元璋见他怔怔的,只当他是累了,转而问道:“今儿怎么得空上来了?不忙?”
朱标走到近前,温声道:“山上风凉了,儿臣来接您下山。”
朱元璋眉头皱了起来。
“老吴都跟咱了。你一忙起来,晌午饭都顾不上吃。自个儿的身子不知道爱惜?咱在你这个岁数,三不睡照样上马砍人,你这……”
他摇着头,絮絮叨叨数落起来,从饮食到起居,从年轻时到如今,朱标插不上一句嘴,唯有连声应是。
徐令娴和郭惠妃见状,悄声带着孩子退了下去。
等人都走远了,朱标才正色道:“父皇,允熥近日上了疏,想着手开发东北。”
朱元璋淡淡道:“他想弄,便让他弄去。东北那地方,土是极肥的,当年徐达回来跟咱过,随便插根棍,都能发出芽。
只是这些年,也没弄出个名堂。若能多开出几百万亩地,是一件大好事。如今人口一年比一年多,江淮、湖广挤得慌,往外迁一迁,也好。”
朱标又简要报告了廷议的结果。
赵勉最热心,巴不得立马办成。
詹徽顾虑很多,认为步子迈得太大。
茹瑺居中,邹元瑞和徐辉祖乐见其成,却又嫌见效太慢,费钱太多。
朱元璋似乎对这些并不太在意,忽然问道:
“高煦那混账行子,怎么这些日子没见上山?连允熥也不来了。怎么?嫌咱骂他们?”
朱标轻声道:“父皇还不知道?高煦已经回眈罗去了。”
朱元璋脸色骤然一沉,大声喝道:
“回去了?来的时候悄没声儿,走的时候一声也不言语。这兔崽子,他跟允熥,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坏屁?”
朱标又解释了一番,朱元璋全然没有听进去,没头没脑嘟囔了一句:
“山高水远,下回还能不能再见到那兔崽子,都还是一回事呢…”
朱标瞅瞅父亲苍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容,心头猛地一酸。
这一夜,他就宿在行宫,与朱元璋了半宿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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