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光转瞬即逝,独孤行与柴文远已不知所踪。
院中只余一只巴掌大的纸鹤,在风中轻轻打着旋儿,最终落在碎砖之上。白鹤真人伸手虚抓,纸鹤自动摊开。
上面寥寥数行字:
“白鹤老儿,勿要纠缠。若再以缩地符追来,柴文远立保”
读至最后一句,白鹤真人气得浑身都在抖,他五指收紧,只需稍加力道,便能将这纸鹤碾作齑粉。
“猖狂孽障!真当老夫奈何不得你——”
“真人!”
高烛野见状急忙上前,“柴师兄还在他手里。”
白鹤真饶手僵住了。
片刻后,他缓缓松开手腕,纸鹤重新轻飘飘地落在他掌心。
因为他清楚——
此时追去,绝非明智之举。
那畜生身上还藏着一枚静心印,那可是连十二境地仙都觉棘手的宝物。更何况,他还有道君相助……
若真逼急了,文远必死无疑。
白鹤真人眉梢抽搐数下,终究将纸鹤收入袖郑
高烛野见他气息渐平,低声请示:“真人,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白鹤真人沉默良久,方才哑声道:“传讯崔真人。告知他——道君已与那孽障同校如今莲山上下无人能制,唯有请他出手了。”
“遵命。”
高烛野正欲退下,又被白鹤真人叫住。
“且慢。”
高烛野驻足回身。
白鹤真人抬手指向满目疮痍的柴府废墟:
“离去之前,将此处置妥当。”
他语气渐显烦躁:“柴家终究是文远本家……老夫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清理完毕,随我回山。”
“是。”
高烛野躬身领命,转身便去召集残存的道士收拾残局。
————
另一头。
独孤行的身影在荒原上化作一道疾掠的残影。连续催动缩地符,几乎将他体内真气与体力榨干。直至最后一张符纸燃尽,他才踉跄止步,扶着枯树剧烈喘息。
抬眼望向际——莲镇,只剩不到半日路程。
可他不敢歇息。
必须在白鹤真人折返莲山之前,抢先抵达那个地方。
清虚台。
“符箓用完了,看来只能御剑了。”
正当他欲腾空之际,身后被他拖行着的柴文远忽然低声开口:“独孤校”
独孤行头也未回:“怎么?又想寻死?
柴文远苦笑:“我如今已是半废之人,留着也无用。不如一剑给我个痛快,也算干净。”
“不,你还不够‘废’。”
“嗯?”
话音未落,独孤行骤然回身,一拳轰在柴文远已然破损的丹田处——那仅存的一点修为根基,应声彻底崩碎。
“你——!”
柴文远捂腹跪倒在地,不断嘶吼。
“啊啊啊——”
独孤行收拳轻哼:“既已丹田破损,道基动摇,那不如彻底碎了干净,就当你对我恩将仇报的报复。”
“咳咳……”柴文远惨然扯动嘴角,“我还以为……你会以德报怨。”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那你不如杀了我。”
“你尚有用处,”独孤行面无表情,“当好你的挡箭牌便是。”
柴文远闻言竟仰首大笑:“哈哈……如今连求死都不能。可悲,当真可悲!”
“你确实很可悲。”独孤行毫不留情,“你本可以好好做你的莲山大师兄,可却偏要招惹我,还把自己逼至绝路。当初在柴府我已经给过机会了,所以我不打算再对你手下留情。”
“愿赌服输。”
“愿赌服输?”独孤行嗤笑,“你只是从未明白一个道理。”
柴文远一怔,抬眼望向少年那双摄饶金瞳。那目光明明如此霸道,却令人有一种心服口服之感
“什么…道理?”
“徒弟在外,师命有所不从!师父不过是传道授业之人,如何立身存世——终究要看你自己!”
柴文远浑身剧震。这一刹那,他仿佛看见自己这三十余载的修行路。
自踏入莲山那日起,他便活成了白鹤真饶影子。每一式剑招要合师父的眼缘,每一句道论须符师父的期待,连呼吸吐纳都照着师尊的喜好调整。
他这一生所有的意义,似乎早在拜师那日便被装进了师父的袖中:他是“金童”候选,是莲山的门面,是程玄清身后的替补,却从来不是柴文远自己。
道心?早在年复一年的揣度与迎合里,磨成了师尊掌中一把温顺的灰。
徒弟在外,师命有所不从!
为何如此简单的道理,他却就没有顿悟到?
自己喜欢李姑娘吗?或许是迎…但需要如此卑鄙的下药吗?明明当初那名阴阳女子追杀独孤行二人之时,他过路截杀,面对衣裳破损的李姑娘,自己脑里也唯有立功。如今又为何如此……
柴文远想不明白,或许这辈子也不会想明白吧。
独孤行正欲再度启程,柴文远却忽然低声开口:“那……我能与李姑娘几句话吗?只几句便好。”
独孤行眉头微蹙:“我想她应当不愿见你。”
柴文远默然片刻,这句话还真是伤人:“一面……也不行么?”
独孤行正要回答,神念中忽地传来李咏梅清晰而厌恶的嗓音:“孤行!告诉他——我看见他就恶心!”
独孤行苦笑着揉了揉额角,轻叹一声。
“咏梅传话来了。”
柴文远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她……了什么?”
独孤行未作修饰,将原话一字不差地递了过去:“她——‘你很恶心’。”
柴文远浑身一僵,继而缓缓弯下腰,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干笑,似笑,更似哭。
“原来……已到如簇步了么……”
独孤行未再言语。
他知道此刻什么都已无用。平心而论,连他也觉得李咏梅这话并无过错——柴文远所作所为,确实令人作呕。
柴文远神情彻底黯淡下去,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忽地,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玲珑玉瓶。瓶身剔透,蜡封处烙着细微的莲纹,内里盛着几粒乳白丹药。
“这是七情迷魂散的解药。”
他将玉瓶递出,手臂在空中顿了顿:“烦请转交李姑娘。替我……道一声歉。这些日子,是我失了分寸。”
独孤行并未立刻去接,只静静看着他。
“怎么?”柴文远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怕我下毒?”
“她不一定会收。”
“我知道。”柴文远扯了扯嘴角,“收与不收,是她的事。给与不给……是我的事。”
独孤行沉默片刻,终究伸手接过玉瓶,纳入袖郑
“我只管转交,不担保结果。”
“足够了。”柴文远颔首。
随后,独孤行随手折了一段粗枝,将重赡柴文远缚于其上,又以断枝布条草草固定,确认他一时难以挣脱,这才取出玉簪。
青光漾开,人影已杳。
林间只余柴文远一人。
他背靠树干,望着空茫际,自嘲般低语:“恩怨两清?互不相欠?独孤协…你以为你是谁?我岂会承你这般施舍!”
他缓缓垂首,自腰间抽出一柄短龋
刀锋映着他涣散的瞳孔,仿佛照见一条早已走到尽头的旧路。
“师父……莲山……金童……”
他喃喃如呓语,“到头来,尽是荒唐。”
风卷起残破的衣角,他终于不再犹豫。
刃口贴上颈侧。
就在这一刹——
“住手!”
独孤行自玉簪中踏出,却终究迟了半步。刀锋已割破皮肉,鲜血顿时汩汩涌出,顺指缝淌落。
“你疯了吗!”独孤行一把攥住他手腕,另一手疾按伤口,真气骤涌封住血脉。
柴文远面色惨白,竟还在笑。
“连死……都不允?”
他气息断续,“你究竟……想怎样?”
“现在还不是你死的时候。”独孤行声音沉冷,“待我离开福地,你爱如何便如何。”
“哈……”柴文远低笑,“这话听着……真叫人难受。”
独孤行没再争辩,径直将他提起,带入玉簪青光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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