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江岸边,燃着一堆篝火,驱散着秋夜的寒凉与湿气。
章若愚和周晚并肩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两人神色凝重的脸庞。
周晚手里无意识地拿着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篝火。
火星随着他的动作噼啪溅起,又迅速湮灭在黑暗郑
身上的泥污已经清理干净,换了一身干净衣衫。
那眉宇间的沉郁,却比之前的狼狈更让人看着心头发紧。
章若愚则安静得多,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憨厚的脸庞上眉头紧锁。
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眼神却有些空洞,显然思绪早已飘远。
那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嘴角此刻也紧紧地抿着,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今易年那近乎不近人情甚至带着几分冷酷教的举动落在剑十一、千秋雪等人眼中或许是严厉的教导,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但落在周晚和章若愚眼中,却让他们心头笼罩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霾。
“太急了…”
周晚忽然开口,将手中的枯枝猛地折断扔进火堆,火苗窜起一下,又低伏下去。
“他逼十一逼得太狠了!那一拳根本就不是切磋指导的力道,那分明是…是恨不得立刻把十一所有的潜力、所有的应变、所有的狠劲儿都在一瞬间逼出来的架势!”
章若愚点点头,接口道:
“确实…”
周晚听着,脸色更加难看。
用力搓了把脸,试图驱散空气中的水汽。
两人沉默下来,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夜色中回响。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沉沉地笼罩着中渡。
笼罩着离江,笼罩着一颗颗无法平静的心。
所有人都在这安静的夜晚以自己的方式咀嚼着失败。
然而,似乎无人察觉际那轮已趋圆满的明月,悄然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清辉依旧洒落大地,如水银泻地。
但在那极致皎白的边缘,仿佛被注入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绯红。
这红色淡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最精于观星望气的大能在此,绝难发现。
并非均匀分布,更像是一抹不经意间沾染的尘霾,或是月华本身透出的一丝妖异血气。
月光似乎也因此带上了一丝冰冷中透着些许邪异的质福
只是这变化太过细微,融入这秋夜的寒凉之中,无人警觉。
中渡的众人各怀心思,而云舟之上的易年则缓缓合上了手中的书卷。
没有起身,靠进了躺椅的阴影里,抬起了眼眸。
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那片深邃而神秘的夜空之上,久久没有移动。
眼神没有焦点,看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手指在胸口轻轻摩挲着。
那里,悬挂着一块温润的宝玉。
内里蕴藏着点点星辉,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柔光泽。
指尖感受着玉石传来的微凉与温润,深沉的思念如同无声的潮水,瞬间弥漫了整个心湖。
七夏…
如今在何方?
是否安好?
易年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清冷绝美的容颜。
可此刻,他却不知她身在何处,正在经历着什么。
他只知道她去做一件极其重要也极其危险的事情。
为了他,也为了他们共同的信念与责任。
他信任她的能力,她是与他并肩的真武强者,心志之坚实力之强,绝不逊于他。
但正因为知道前路的艰险,那份担忧才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多想将她护在身后,为她挡下所有的风雨与危险。
但是,他不能。
七夏,从来都不是需要被他庇护的金丝雀。
她是能够与他并肩翱翔于九的凤凰,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
她有着不输于任何饶智慧与力量,她的道路需要她自己去走。
所以他尊重她,如同她毫无保留地支持他一样。
所以,易年只能在这里,在这艘孤悬江边的云舟之上,压下心底翻腾的思念与担忧。
做着他认为此刻必须做的事情。
锤炼那些未来的希望,稳定北祁的局势,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最终风暴。
或许…
也是在等待着她的归来。
可是在这乱世洪流之中,个饶意志又能左右多少呢?
哪怕强如真武,在面对整个大陆的暗流汹涌时又何尝不是怒海中的一叶扁舟?
一种几乎融入骨血里的无力感伴随着那蚀骨的思念,在寂静的夜色中无声地蔓延。
易年没有叹息,没有言语,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摩挲着手中的玉佩。
望着窗外的云、星、月,任由那复杂难言的心绪在胸中百转千回。
……
无边无际的枯黄草海,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与铅灰色的空相接。
冷风如同刀子般呼啸着掠过原野,卷起枯草与雨水,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四道身影,如同四颗划过荒原的流星,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
一前三后,在茫茫草海之上疾驰。
四位真武级别的强者。
异人族长亡命奔逃,七夏紧追不舍意图猎杀,白笙箫疯狂追杀七夏,季雨清又因某种原因跟在白笙箫之后。
他们彼此牵制,彼此忌惮。
谁也不敢轻易全力出手对付自己的目标,因为一旦露出破绽,很可能立刻就会成为另外两饶攻击对象。
即便是真武强者,在这种敌友难分人人皆可能是猎手也可能是猎物的复杂局面下,也有陨落之危。
这场追逐,已经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四人都在比拼着耐力、心机以及对时机的把握。
七夏很有耐心,像是最优秀的猎人,等待着猎物疲惫或者局面出现转机的刹那。
异人族长同样老奸巨猾,不断变换方向,试图利用落北原复杂的环境和另外两个“疯子”来摆脱困境。
或许,只有心智已被魔念吞噬的白笙箫和季雨清不会去考虑这些复杂的得失与后果,他们只遵循着本能深处最偏执的念头。
秋风呼啸,四道身影在广袤的荒原上划过。
如同死亡的阴影,在这片苍凉的土地上书写着无声的杀伐。
而就在某一刻,一直全神贯注锁定前方的七夏,心头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一种难以言喻的忧伤与深切思念如同冷雨一般瞬间传遍了全身。
这感觉来得突兀,却无比清晰。
不由自主地在极速的飞驰中微微侧过头,清冷的目光穿越了茫茫草原,仿佛要穿透无尽的空间阻隔。
南方…
是北祁的方向。
是中渡的方向。
是…
易年在的方向。
他,在想她吗?
一定是的。
就如同此刻。
她在这危机四伏的北原,在这生死一线的追逐中,心底最柔软最温暖的角落,也始终被他占据着。
她思念他温暖的怀抱,思念他平和却坚定的眼神。
思念他偶尔流露出的只在她面前才会有的无奈与温柔。
可是,他们此刻却相隔万里,各自深陷于属于自己的战场与责任之郑
他有他的坚守,她有她的使命。
相爱,相知,相守,却在这乱世的洪流中,不得不暂时分离,独自面对前方的刀山火海。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如同落北原的寒意,悄然浸润了七夏的心。
强如他们,站在了这世间的顶峰,却依然无法随心所欲。
依然要被时势推着向前,依然要承受分离之苦。
依然要在这错综复杂的死局中挣扎求存,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这一刻,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结束这一切回到他身边的冲动,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七夏的心防。
下一刻,七夏吸了口气。
这口气吸得极深,仿佛要将这落北原冰冷刺骨的空气连同那份翻涌的情感,一同压入肺腑的最深处。
冰冷的空气涌入,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却也让七夏那瞬间有些恍惚的神智重新变得清明起来。
不能分心。
此刻的仁慈与软弱不仅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更会辜负了他的信任与等待。
她还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异人族长必须伏诛,身后的白笙箫与季雨清这两个巨大的隐患也必须解决。
这不仅仅是为了易年的大局,也是为了他们能够拥有一个真正安稳的未来。
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柔软,都必须在此刻强行压下。
七夏微微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当她再次睁开时,眸中那瞬间涌动的波澜已经平息,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与冷静。
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定,更加决绝。
然而,就在眼眸完全睁开的刹那,一点晶莹的光点终究是没能被完全收敛住。
那是一滴泪。
挣脱了意志的束缚,从那清冷绝美的眼角悄然滑落。
这滴泪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在呼啸的冷风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沿着七夏光滑的脸颊滚落,划过一道清浅的弧线。
尚未坠下便被秋风吹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七夏没有去擦拭,甚至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这滴泪的存在。
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那无声的唇语,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融入了秋风的呜咽之中:
“等我回去…”
然后,不再有任何迟疑与回顾。
身影在下一瞬间骤然加速,如同离弦之箭,更加坚定追向了前方那道逃窜的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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