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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屠刀下的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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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腹地的霜降日,青阳城的十字街口飘着浓重的血腥气。普的草鞋刚踏上青石板,便见朱漆屠门“轰隆”打开,几个伙计抬着半扇牛骨扔向街角野狗,骨头上的筋肉还在往下滴着热血——屠户张霸的新店开业,门前摆着七只开膛破肚的鹿首,鹿眼圆睁着望向灰蒙蒙的空。

“师父要化缘?”穿绸裹缎的账房先生斜倚门框,手指敲着算盘,“我们东家了,僧道不进屠门,省得坏了杀运。”他嘴角勾起,露出金牙,袖口沾着的血渍却与三年前在舍卫城逼死贩的恶霸如出一辙。

普驻足,看见屠房后巷堆满动物骸骨,腐肉上爬满蛆虫,墙角蜷缩着只瘸腿黄狗——正是三年前他在破庙救下的那只,此刻颈间还拴着半截生锈的项圈,上面刻着“张记”二字。“你家东家可记得,”他声音平静如古井,“五年前在太行山脚,曾用马车碾碎一窝刺猬,母刺猬护着幼崽被车轮碾过,肠子拖在黄土路上?”

账房先生的算盘珠子突然崩落,噼里啪啦滚了满地。他想起东家暴富前的那个雨夜,马车确实碾过什么柔软的东西,后来每到雷雨夜,东家总会梦见浑身是刺的黑影爬向床头。

屠房内传来一声惨剑普走进后院,看见张霸正举着屠刀,盯着案板上的母猪——猪腹里竟蜷缩着七只成型的胎猪,每只额间都有块红色胎记,形状像极了他当年碾碎的刺猬血痕。“邪门!邪门!”张霸手忙脚乱地打翻烛台,火舌瞬间舔舐着梁柱,浓烟中竟浮现出无数动物的虚影,有鹿、有牛、有刺猬,还有他少年时打死的那只瘸腿黄狗。

“东家!火!”伙计们拎着水桶冲进来,却见张霸突然抱住自己的手臂惨叫,刚才挥刀的右手竟诡异地蜷曲,皮肤下鼓起游走的硬块,如同有活物在血管里爬歇—正是他这些年砍断的动物筋脉,此刻化作业火在体内反噬。

普在井边遇见躲躲藏藏的张家娘子。她鬓角插着金步摇,却掩不住眼下青黑,袖中掉出的安胎药包上,赫然印着“龟甲三钱、豹骨五钱”的药方。“您夜夜梦见被百兽撕咬,”普望着她腕上的翡翠镯子,那是用猎户卖的虎皮换来的,“可记得三年前,您逼死了讨饭的老妇,只因为她捡了您丢弃的燕窝?”

娘子猛地摔倒在青砖上,镯子应声而碎。她看见井水中浮现出老妇的脸,渐渐幻化成无数动物的头颅,鹿角戳破她的鬓发,豹爪抓向她的咽喉——这些年张家靠贩卖珍稀皮毛发家,每块皮子下都藏着冤魂的哭喊。

子夜,张霸在高烧中看见普走进厢房。他浑身冷汗地抓住普的袈裟,却发现对方袖口露出的,正是当年被他打断腿的黄狗的齿痕。“大师救我!”他指着墙上晃动的兽影,“那些东西夜夜啃咬我,要抽我的筋做绳,剥我的皮制鼓!”

“你看这黄狗,”普抱起瘸腿的老狗,狗眼映着烛火,竟与张霸十年前打死的母狗一模一样,“它守在你家门口三年,不是为了讨食,是在等你看见自己种下的恶果。”他翻开《因果图鉴》,泛黄的纸页上,张霸前世身为屠夫的场景与今生重叠,每一道刀疤都对应着他此刻身上的疼痛。

更漏声里,张家后院的焚化炉突然坍塌,烧剩的兽骨在灰烬中摆出“还”字。张霸颤抖着爬过去,捡起半块带牙印的牛骨——那是他昨日打断的耕牛的腿骨,牛主人跪在屠房前哭求时,他曾将牛骨砸在对方额头上。

“明日去城郊放生池,”普将老狗放在张霸床头,“把你这些年攒的金银,换成耕牛和菜种,分给被你欺压的百姓。”他望向窗外,黎明前的黑暗中,无数光点正朝着屠房汇聚,那是被他伤害的众生的业力,此刻正等着他的悔改。

三日后,青阳城的百姓惊见屠门紧闭,张霸推着装满农具的牛车走街串巷,见人便磕头赔罪。他右手的肿胀已消,却留下永久的蜷曲,如同握着无形的屠刀——这是上留给他的印记,让他每动一指,便想起刀刃入肉的触福

普离开时,瘸腿黄狗追出三里地,在他竹篓里留下颗带血的狼牙——那是张霸昨夜在梦中被狼群撕咬时落下的。路过当年碾碎刺猬的山脚,普看见土缝里钻出七株野菊,每朵花心都泛着暗红,像极了胎猪额间的胎记。

“因果从不会迟到。”他摸着黄狗颈间的项圈,想起张霸在放生池边痛哭的模样,那些被他伤害的生命,终究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看见自己内心的魔障。当牛车碾过落叶,惊起的山雀掠过他肩头,普忽然懂得,所谓报应不爽,从来不是降雷霆,而是人心在业力的镜中,照见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竹篓里,三花猫正舔舐着黄狗的伤爪,三只雏鸟已能模仿鹿鸣。普回望青阳城,屠门上新漆的朱红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却盖不住门楣上隐约的血手印——那是张霸用自己的血,连夜写下的“护生”二字。他知道,在更深的巷弄里,或许还有无数张霸在挥舞屠刀,但此刻掌心的狼牙告诉他:当第一个恶人放下屠刀时,便是因果轮盘转向光明的开始,而那些曾被伤害的灵魂,终将在慈悲的土壤里,开出最坚韧的宽恕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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