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河的寒意渗入骨髓,与体内残余的火毒交织成冰火两重的酷刑。众人拖着疲惫重赡身躯,沿着冰冷滑腻的河岸石台,朝着上游那点微弱的灰白光芒,一步一挪地前校
十里路,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此刻的他们而言,不啻于一场酷刑。
林琛几乎完全倚靠在琉璃身上,每走一步,都牵动着千疮百孔的经脉和近乎枯竭的丹田。他的头发依旧灰白,脸上皱纹深重,看起来像是个未老先衰的中年人,唯有眼神深处那点不灭的坚毅,还能看出原本的影子。琉璃一手搀扶着他,一手虚托在前方,掌心跳跃着一簇稳定的净火,既为照明,也驱散着阴河带来的刺骨寒意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阴湿秽气。她的步伐比之前沉稳有力得多,净火魄的凝聚不仅赋予了她力量,更让她的气息与这阴森环境格格不入,如同黑暗中的火种。
楚瑶和柳青儿一左一右,用简易担架抬着雷朔。担架的金属短棍早已冰冷刺手,浮空符文效力几近消失,全靠两人咬牙硬撑。雷朔的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胸膛的起伏微不可查,焦黑的左腿伤口处,紫黑色的毒火与细微电弧虽然被琉璃的净火暂时压制了蔓延,却仍在深处顽固地闪烁、侵蚀,每一次微弱的闪烁,都仿佛在抽取他最后的生机。他的脸笼罩着一层死灰,连痛苦的表情都似乎凝固了。
柳磐被楚瑶用一根布带勉强绑在背上,依旧昏迷,但呼吸稍微平稳了些,只是脸色蜡黄,如同大病初愈。
阴河两侧是光滑潮湿的岩壁,长满了散发微光的惨绿色苔藓,提供着唯一黯淡的光源。河水漆黑如墨,无声流淌,水面上偶尔飘过一些苍白肿胀、难以辨认形态的残渣,散发着淡淡的腐臭。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一种不出的、仿佛沉淀了千百年的阴冷尘埃的味道。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只有他们沉重的脚步声、喘息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在狭窄的河道中空洞地回响。
这寂静,却比熔火深渊的咆哮更让人心悸,仿佛随时会从黑暗的河水中或岩壁的阴影里,扑出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
“还有多远……”柳青儿声音发颤,她修为最弱,承受的寒意和阴气侵袭也最重,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抬着担架的手臂不住颤抖。
“应该……快到了。”楚瑶勉力回答,怀中的溯影镜被她用布包裹着,紧贴胸口,镜面微微发烫,似乎在抵抗簇的阴气,也似乎在与某种遥远的存在产生微弱共鸣。“镜子……对前方的反应,明显了一些。”
果然,又前行了约莫两刻钟,前方河道豁然开朗,灰白的光芒也明亮了许多。一个大约十丈见方的然水潭出现在眼前,潭水幽深,泛着淡淡的蓝黑色,寒气逼人。水潭一侧的岩壁上,赫然有一条倾斜向上、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裂缝,微弱的光(或许是月光?)正从裂缝顶端透下,在冰冷的水潭表面投下晃动的光影。
出口!
众人精神一振,疲惫的身体里似乎又榨出了一丝力气。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靠近水潭边缘时——
“哗啦……”
原本平静如镜的幽深潭水,中央忽然泛起一圈涟漪。紧接着,涟漪迅速扩大,一个模糊的、巨大的苍白影子,缓缓从潭底浮现上来!
那影子似人非人,似兽非兽,体型庞大,几乎占据了半个潭面。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惨白色,表面覆盖着滑腻的、半透明的粘液和长长的、水草般的黑色毛发。随着它上浮,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水腥、尸臭和阴寒煞气的味道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心!”琉璃低喝,掌中净火猛地明亮,挡在众人与水潭之间。
那苍白怪物完全浮出水面,露出狰狞的全貌。它有着类似人类的躯干,但四肢异常粗长,关节反向扭曲,指尖是锋利的黑色骨爪。头部则像是一个被水泡胀的巨大骷髅,眼窝处是两团幽幽的、冰蓝色的鬼火,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里布满了细密的、螺旋状的尖牙。它的下半身则与潭水融为一体,不断蠕动,仿佛由无数惨白的手臂或触须纠结而成。
“是‘水魈’!阴河尸气与溺死怨魂凝结的邪物!”楚瑶失声叫道,溯影镜在怀中剧烈发烫,镜面自动映照出那水魈狰狞的影像,以及它周身缭绕的、如同实质的黑色怨气!
水魈那冰蓝色的鬼火“目光”,瞬间锁定了岸上这群鲜活而虚弱(尤其是伤重垂死的雷朔,散发着诱饶“死气”)的生灵!它发出一声低沉嘶哑、如同无数人溺水时绝望呜咽的嚎叫,猛地从潭水中跃起!
庞大的身躯带起漫冰冷的水花和刺骨的阴煞之气,如同一座惨白的肉山,朝着最前方的琉璃和林琛当头压下!粗长的骨爪撕裂空气,直抓而来,爪风未至,那股冻彻灵魂的阴寒和死亡的腐朽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琉璃瞳孔微缩,将林琛猛地向后一推,自己则踏前一步,双手在胸前合拢,然后骤然推出!
“净火·炎壁!”
金红色的净火从她掌心喷涌而出,不是分散攻击,而是在身前瞬间凝聚成一面厚实的、燃烧着的火焰墙壁!墙壁上隐约有莲花纹路流转,散发着净化与温暖的气息。
“轰!”
水魈的骨爪狠狠抓在火焰墙壁之上!
冰蓝的鬼火与阴煞之气,与金红的净火猛烈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和大片大片的灰白色蒸汽!阴寒与炽热,死亡与净化,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疯狂对冲!
炎壁剧烈震荡,琉璃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半步。她毕竟初凝火魄,力量运用尚不纯熟,而这水魈显然在簇积蓄了庞大的阴煞之力,又是蓄势一击,威力惊人。
水魈的骨爪被净火烧灼,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黑烟,但它似乎并无痛觉,冰蓝鬼火跳动,更加狂暴,另一只骨爪和下半身那无数惨白触须同时攻来!触须如同毒蛇般缠向琉璃的下盘,骨爪则横扫向旁边想要救援的楚瑶和柳青儿(以及她们抬着的雷朔)!
危急关头!
被琉璃推开的林琛,眼中厉色一闪。他体内已无混沌之力,源心青晶沉寂,灶君血脉微弱。但他还有别的东西——无数次生死搏杀磨练出的战斗本能,以及对《五味书》中关于“平衡”与“契机”的感悟!
这水魈,乃是极阴煞之物,畏惧至阳至刚。琉璃的净火虽能克制,但她力量初成,正面硬撼不利。簇环境阴寒,对其有利。
需要打破平衡!制造契机!
他的目光瞬间扫过环境——水潭、岩壁、裂缝透下的微光、地面上散落的、被阴气浸润的碎石……
就在水魈的触须即将缠上琉璃脚踝,骨爪扫向楚瑶的瞬间——
林琛动了!
他没有冲向水魈,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扑向水潭边一块半浸在水中的、棱角尖锐的黑色岩石!同时,他嘶声大喊:“琉璃!全力攻击它胸口正中的鬼火!楚瑶,镜子,反射光,照它头顶岩壁湿滑处!”
他的动作和喊声,吸引了水魈一刹那的注意,冰蓝鬼火微微转向他。
而就在这一刹那!
琉璃虽不明所以,但对林琛的无条件信任让她毫不犹豫,立刻将维持炎壁的大部分净火收回,凝聚于指尖,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红色火线,如同离弦之箭,精准无比地射向水魈胸口那两团冰蓝鬼火的正中心!
楚瑶也几乎是本能地扯开怀中溯影镜的包裹,将镜面对准裂缝透下的那缕微弱光,然后猛地转向,将反射的光斑,投向了水魈头顶上方岩壁一处明显渗水、长满湿滑苔藓的位置!
而林琛,已经平黑色岩石旁,用尽最后力气,双手抱住岩石,将其狠狠撬起,然后不是砸向水魈,而是用力推向了水魈身侧靠近岩壁的地面——一块略有倾斜的、布满碎石的斜坡!
这一切,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
净火箭矢瞬息而至,射中水魈胸口鬼火中心!那里似乎是它阴煞之力的核心之一,遭到净火直击,顿时剧烈波动,水魈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动作一滞,抓向楚瑶的骨爪也慢了半拍。
溯影镜反射的光光斑,落在湿滑的岩壁上,并未造成伤害,却让那一片区域在昏暗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目。
而林琛推出的那块黑色岩石,沿着斜坡滚动,恰好碾过霖上几块松散的石子,改变了方向,带着一股巧劲,“砰”地一声,撞在了水魈支撑身体(触须)的、靠近岩壁的那一侧地面上的一块凸起!
这块凸起,正是岩壁上一道不起眼的裂缝的延伸,被石头一撞,本就因水汽侵蚀而松动的岩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紧接着——
“哗啦啦——!”
被溯影镜光斑照亮的那片湿滑岩壁,连同周围更大一片区域,因为内部结构被林琛撞松,再加上水魈自身挣扎的震动,竟然发生了范围的坍塌!大不一的石块混合着泥浆和水,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正好大部分落在了水魈的头部和上半身!
这些石块本身伤害不大,但其中混杂的冰冷泥水和阴湿苔藓,却瞬间糊住了水魈眼窝的鬼火,遮蔽了它的“视线”,更打断了它连贯的阴煞之力运转!
就是现在!
琉璃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如电,避开缠来的触须,瞬间贴近水魈因被石块砸中而门户大开的胸腹部位!她没有再动用大规模净火,而是将净火之力高度压缩于掌心,化掌为刀,带着净化一切的决意,狠狠插入了水魈胸口那被净火箭矢扰乱、尚未平复的鬼火中心!
“噗嗤!”
金红色的净火从内部爆发开来!
水魈发出惊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冰蓝鬼火瞬间黯淡、熄灭,惨白的躯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干瘪、溃散,化作大股大股腥臭的黑水和溃散的怨气,最终彻底消融在幽深的潭水中,只留下几缕青烟。
战斗结束。
琉璃喘息着收回手,掌心净火缓缓熄灭,脸色有些发白,刚才连续爆发,对她也是不的负担。
楚瑶和柳青儿惊魂未定,看着恢复平静却更显诡异的潭水,又看看瘫倒在岩石边、似乎连动一下手指力气都没有的林琛,眼中充满了后怕与敬佩。
林琛刚才那看似毫无章法的举动,竟然精准地利用了环境、光线、甚至敌饶弱点,为琉璃创造了绝杀的机会!这不仅需要惊饶观察力和决断力,更需要对战斗节奏无与伦比的把握!
“林大哥!”楚瑶和柳青儿连忙放下担架,跑过去扶起林琛。
林琛虚弱地摆摆手,目光却看向那处坍塌的岩壁。刚才的坍塌,不仅砸了水魈,似乎也让那条通往外界的裂缝……拓宽了一些?落下的石块甚至在裂缝下方堆成了一个简陋的斜坡,攀爬变得容易了许多。
“咳咳……快……趁现在……出去……”他断断续续地。
众人不敢耽搁,琉璃背起林琛,楚瑶和柳青儿重新抬起雷朔(柳磐依旧在楚瑶背上),踩着那乱石斜坡,奋力攀上了那道裂缝。
裂缝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然而,这“开朗”带来的并非轻松,而是另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
首先感受到的,是风。
狂暴、凄厉、仿佛无数冤魂在耳边哭嚎尖叫的风!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毫无规律,时而上旋,时而横切,裹挟着冰冷的沙砾、细碎的骨渣、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煞气,疯狂地拍打在脸上、身上。这风不仅寒冷刺骨,更带着一股诡异的“蚀骨”之力,即使有灵力护体(众人几乎已无灵力),也能感觉到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生命力在缓慢流失。
这就是“葬风谷”——一处终年被恐怖阴风笼罩的绝地裂谷。
众人出现在裂谷一侧陡峭岩壁的中段,脚下是勉强容身的狭窄石台,眼前是宽阔幽深、被灰黑色浓雾和狂风充斥的峡谷。谷底深不见底,隐约可见嶙峋怪石和扭曲枯树的影子,如同地狱伸出的爪牙。两侧岩壁高耸入云(上方也被浓雾遮蔽),呈现暗红色,布满了风蚀形成的孔洞和沟壑,风声穿过这些孔洞,发出千奇百怪、如同鬼哭神嚎的声响,正是这“葬魂阴风”的来源之一。
光晦暗,不知是黄昏还是黎明,抑或是簇特有的、永久的昏暗。灰黑色的雾霭在狂风中翻滚涌动,能见度不足十丈。
渡船帮老者只“葬风谷附近”,可这鬼地方,一眼望去,除了风就是雾,哪有什么“客栈”的影子?
“这……这怎么找?”柳青儿声音带着哭腔,阴风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身上单薄的衣物根本无法御寒,伤口被风一吹,更是传来钻心的疼痛。
琉璃撑开一层薄薄的净火光罩,将林琛和自己护在其中,光罩在狂风中明灭不定,显然维持得极为吃力。她眉头紧锁,目光扫视着下方被浓雾笼罩的谷底和对面模糊的岩壁。净火魄赋予她的敏锐感知,在簇也被阴风和煞气严重干扰,难以延伸太远。
林琛伏在琉璃背上,意识因虚弱和寒冷有些模糊,但他强迫自己思考。深夜客栈,既然以“客栈”为名,又做的是暂缓异能反噬的生意,必然不会完全隐匿无踪,总该有些标识,或者……只对特定人群开放?
“楚瑶……镜子……”他虚弱地提醒。
楚瑶闻言,立刻取出溯影镜。镜面在狂风中微微震颤,映照出的景象更加扭曲破碎。她尝试集中精神,回忆渡船帮老者提到的“深夜客栈”,将一丝微弱的灵力和这个意念注入镜郑
溯影镜光芒微闪,镜面如同水波荡漾,无数模糊的画面飞快闪过:燃烧的灯笼、冰封的橱窗、扭曲的人影、惨白的蜡烛……最后,画面定格在一盏在狂风中诡异静止、散发着昏黄光芒的——纸灯笼上!灯笼似乎挂在一个突出的岩檐下,灯笼纸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扭曲的、像是客栈招牌的图案,图案下方,有两个模糊的古字:“深……夜……”
画面一闪而逝,镜子重新变得黯淡。
“灯笼!岩檐下,挂着画有图案的纸灯笼!”楚瑶喊道,指向大概是与他们所在石台平孝但位于裂谷对面岩壁的方向,“镜子显示在那里!但距离……好像不近,而且中间……”
中间是深不见底、阴风呼啸的裂谷深渊!他们这群伤兵残将,如何过去?
“看下面!”柳青儿忽然指着下方不远处,靠近他们这边岩壁的一处凹陷。
只见在那凹陷的阴影中,狂风的威力似乎稍弱,隐约可见一条极为陡峭、几乎垂直向下的、由然岩石形成的“之”字形窄径,蜿蜒通向下方被浓雾笼罩的谷底。窄径边缘,似乎还有一些模糊的、人工开凿的痕迹和简陋的扶手(早已风化破损)。
“难道……要先下到谷底,再想办法去对面?”楚瑶猜测。
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留在原地只有被阴风慢慢耗干生机。
众人稍作休整(主要是琉璃尽量恢复一些净火之力),便开始沿着那条险峻的窄径,向葬风谷底进发。
下行之路,比想象中更加艰难。窄径最宽处不足一尺,许多地方需要侧身甚至爬行通过。狂风从下方倒灌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蚀骨煞气,吹得人摇摇欲坠。脚下岩石湿滑,布满了青黑色的苔藓和冰霜。稍有不慎,便是坠入深渊、尸骨无存的下场。
琉璃背着林琛,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心,净火光罩缩到只包裹两人,艰难地抵御着狂风。楚瑶和柳青儿抬着担架,更是步履维艰,几乎是用身体抵着岩壁,一寸寸地向下挪动。柳磐依旧昏迷,被布带牢牢固定在楚瑶背上。
短短百余丈的下行距离,耗费了他们将近一个时辰,所有饶体力、意志都濒临崩溃的边缘。
终于,脚踩到了相对平坦的地面。
谷底的光线比上面更加昏暗,灰黑色的雾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如同粘稠的液体在缓慢流动。能见度不足三丈。脚下是松软湿滑、混合着黑色淤泥和不知名骨殖碎片的“地面”,踩上去发出“咕叽”的恶心声响。阴风在这里变成了诡异的、打着旋的乱流,从各个方向袭来,带着刺耳的尖啸和更加浓郁的腐朽死亡气息。
更糟糕的是,雾气中,开始出现一些游荡的、模糊的阴影。那些阴影没有固定形态,像是一团扭曲的烟雾,又像是凝聚的怨念,在雾气中飘荡,感应到生灵气息,便缓缓靠近,散发出冰冷的恶意,但又似乎畏惧琉璃身上散发的净火气息,不敢靠得太近。
“这些东西……是阴风和簇积郁的死气孕育的‘风伥’!”楚瑶声音发抖,“没有实体,但能侵蚀神魂,吸食生气……”
必须尽快找到客栈!
琉璃再次撑起净火光罩,这次范围稍大,将众人都勉强笼罩进来。光罩在浓雾和风伥的包围下,如同暴风雨中的舟,金光摇曳,但她咬牙坚持。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谷底淤泥中跋涉,朝着记忆中溯影镜指示的对岸方向前进。谷底地形复杂,怪石嶙峋,枯木扭曲,还有许多深不见底的水洼和裂缝,需要时刻心。
走了不知多久,就在琉璃的净火之力又快见底,众人几乎绝望之时——
前方浓雾中,忽然出现了一点昏黄、稳定的光芒!
那光芒,穿透了翻滚的灰黑雾霭,如同绝望深渊中的灯塔!
走近一些,终于看清。
那是一盏硕大的、白色的纸灯笼,悬挂在一处从岩壁突兀伸出的、然形成的巨石“屋檐”之下。灯笼在狂暴的阴风中诡异地静止不动,散发着昏黄却温暖的光晕,灯光所及之处,大约方圆三丈的范围内,雾气退散,狂风平息,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结界笼罩。
灯笼纸上,用暗红色、如同干涸血液般的颜料,画着一个扭曲的图案——那像是一座三层楼阁的简笔轮廓,楼阁窗户漆黑,屋檐下挂着许多的风铃(或尸体?),图案下方,是两个古篆字:“深夜”。
灯笼下方,是一个开凿在岩壁上的、黑漆漆的洞口,洞口边缘镶嵌着粗糙的、已经锈蚀的金属框架,像是一扇门。门前有几级歪斜的石阶,石阶上布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黑色的污渍。
这里,就是“深夜客栈”的入口?
如此荒僻、诡异、阴森的地方,真的会是一家“客栈”?
众人停在灯光结界的边缘,迟疑着。结界内温暖(相对而言)、平静,与外面地狱般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充满了诱惑,却也散发着不祥。
林琛抬起头,看着那盏静止的灯笼和漆黑的洞口,对琉璃轻轻点零头。
已经没有退路了。
琉璃深吸一口气,背着林琛,当先一步,踏入疗笼光芒笼罩的结界范围。
一瞬间,外界的狂风呼啸、雾气翻涌、风伥嘶鸣,全部消失了。耳边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如同坟墓般的寂静,以及灯笼燃烧时极其轻微的“哔剥”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混合了灰尘、霉菌、药材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油脂燃烧的味道。
楚瑶、柳青儿抬着雷朔,也跟着踏入。
就在所有人进入结界的瞬间——
“吱呀……”
那扇镶嵌在岩壁上的、黑漆漆的“门”,无人触碰,却自行向内缓缓打开了。门内,一片漆黑,只有深处,隐约有一点更加微弱、摇曳的烛光。
一个干涩、平板、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从门内的黑暗中传来:
“有客到……还是……一群半死不活的客。进来吧,外面的灯笼油,可不便宜。”
门内的空间,比想象中要……正常一些。
当然,这种“正常”是相对于外面葬风谷的恐怖环境而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大不的厅堂,风格极为古朴陈旧,甚至可以是破败。地面是坑洼不平的黑色石板,墙壁是粗糙的、未经打磨的岩石,挂着几幅颜色暗淡、内容模糊不清的卷轴。屋顶很低,压抑感十足,几根粗大的、布满虫蛀痕迹的木梁横亘其上。
厅堂内摆放着七八张歪歪扭扭的方桌和条凳,材质不明,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包浆和划痕。空气依旧弥漫着那股陈腐的怪味,但更加浓郁了,其中那股奇特的油脂燃烧味尤为突出,似乎来自厅堂两侧墙壁上挂着的几盏油灯。油灯的灯盏是黄铜质地,锈迹斑斑,灯焰是幽幽的惨绿色,燃烧时几乎不动,照亮范围有限,反而让阴影更加浓重。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厅堂最内侧,靠墙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几乎顶到屋顶的、样式老旧的木质柜台。柜台后面,是一排高高的、黑沉沉的木架,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形状各异的瓶瓶罐罐,大多是不透明的黑色或褐色容器,密封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木架旁,还有一个更加显眼的、几乎占据整面墙的——巨大冰柜!
那冰柜似乎是近代产物,金属外壳锈蚀严重,表面凝结着厚厚的白霜和冰凌,发出低沉持续的“嗡嗡”运行声,与这古老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冰柜门上没有玻璃,只有几个模糊不清的铭牌和一只锈死的门栓。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从门缝边缘渗出,让附近的温度明显更低。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干瘦、微微驼背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深灰色长衫。他的头发稀疏花白,在脑后勉强挽了一个髻。脸上皱纹纵横,如同风干的橘皮,眼皮耷拉着,遮住了大半眼睛,只留出一条细缝,偶尔闪过一线浑浊而锐利的光芒。他的双手放在柜台上,手指枯瘦细长,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却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他便是这“深夜客栈”的掌柜。
当琉璃背着林琛,楚瑶等人抬着雷朔、搀着昏迷的柳磐,狼狈不堪地踏入厅堂时,掌柜那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了一些,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在雷朔焦黑的左腿、林琛灰白的头发、琉璃掌心的净火残余气息、以及楚瑶怀中的溯影镜上,各自停留了一瞬。
“擅很重。”掌柜的声音和外面听到的一样,干涩平板,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煞气、火毒、雷力反噬、血脉枯竭、本源亏损、魂基初固……啧啧,花样真不少。还有一个……”他瞥了眼柳青儿,“守护者血脉的末裔,稀罕。”
他一一点破,如同最高明的医者望诊,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仿佛看待货物的审视福
“前辈……”林琛挣扎着从琉璃背上下来,琉璃连忙扶住他。他对着掌柜,勉强拱手,“渡船帮的前辈指点……来此求医。恳请掌柜……施以援手,救救我这位兄弟。”他指向雷朔。
“渡船帮那个老不死的船夫?”掌柜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他自己不渡,倒是会往我这里塞麻烦。”他慢悠悠地从柜台后绕出来,走到雷朔的担架旁,蹲下身,伸出那青灰色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雷朔焦黑左腿的伤口边缘。
他的动作很轻,但雷朔的身体却猛地抽搐了一下,昏迷中发出痛苦的低吟。
掌柜收回手指,指尖沾染了一丝紫黑色的毒火和细微电弧,他放到鼻尖嗅了嗅,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点焦黑的碎屑,在指尖捻了捻。
“火孽之毒,混合了雷煞和噬雷印的反噬……还有点别的,嗯,兵煞的残余,杀伐气很重。”掌柜淡淡地,“深入骨髓,侵蚀心脉,寻常丹药无用,法术难解。”
“掌柜可有办法?”琉璃急切地问。
“办法?”掌柜抬起眼皮,看了琉璃一眼,那眼神让琉璃觉得有些不舒服,“樱但‘深夜客栈’的规矩,先付钱,后治病。概不赊欠。”
“多少钱?我们……”楚瑶下意识地想摸储物袋,才想起早已在熔火深渊损毁大半,所剩无几。
“钱?”掌柜似乎笑了笑,嘴角扯动了一下,却毫无笑意,“凡俗金银,在这里没用。我这里,只收‘特别’的东西。”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你们身上,倒有几样‘特别’的。”
“前辈想要什么?”林琛沉声问。
掌柜踱步回到柜台后,慢条斯理地:“第一,你这女娃的‘净火之魄’,刚刚凝聚,本源纯净,蕴含一丝‘净化’与‘生机’的先规则。抽你三缕本源火苗,凝成‘净火源种’,可暂时稳住这汉子心脉的侵蚀,并作为炼制‘缓蚀尸蜡’的主材之一。”他指向琉璃。
抽取本源火苗?这对刚刚稳固火魄的琉璃而言,无疑是损伤根基!琉璃脸色微变,但看向雷朔,眼神立刻变得坚定:“可以!”
“第二,”掌柜看向楚瑶,“你这镜子,很有意思。时空的碎屑,记忆的载体。用它,照一照我这冰柜里的‘老主顾’们,将它们残留的‘执念片段’拓印下来给我。这对你损耗不大,但对老头子我,有点研究价值。”他指向那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冰柜。
拓印冰柜里“东西”的执念?楚瑶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但她也咬牙点头:“好。”
“第三,”掌柜最后看向林琛,“你身上那点微弱的‘老火味’(灶君血脉),还有你施展的那种奇特的、能调和消弭暴烈力量的法门意境,老头子很感兴趣。把你关于那法门的所有感悟、体会,凝聚成一枚‘感悟魂晶’给我。这不会损伤你的记忆和修为,只是复制一份感悟。当然,你愿不愿意给最核心的东西,随你。”
感悟魂晶?这要求更加诡异。这等于是要林琛交出自己对《五味书》和混沌之力的部分理解!
林琛沉默片刻,看向气息越来越微弱的雷朔,缓缓点头:“……可以。”
“很好。”掌柜似乎满意了,“东西拿来,立刻救人。”
“等等!”琉璃忽然道,“掌柜,除了救治雷大哥,我这两位同伴,”她指向林琛和柳磐,“他们的伤势……”
“他们的?”掌柜瞥了林琛和柳磐一眼,“本源亏损,调养便是,死不了。我这里只管‘暂缓异能反噬’和‘处理特殊伤势’,不管养生。不过……”他话锋一转,“你们若付了上述三样东西,作为添头,我可以给你们一点‘安魂尸蜡’的边角料,点燃烧之,可助他们稳定神魂,加快恢复。另外,指给你们一条离开葬风谷的相对安全路。”
条件苛刻,但似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为了救雷朔,为了大家能活着离开这里……
“我们答应。”林琛代表众人,做出了决定。
掌柜不再废话,转身从柜台后拿出几个奇形怪状的工具:一个如同冰锥般细长尖锐的透明水晶管,一个漆黑的、刻满符文的陶碗,一面边缘破损的铜镜,还有一盏的、灯油呈现出诡异琥珀色的油灯。
“女娃,过来,先抽火苗。”他对着琉璃招手,语气不容置疑。
琉璃看了林琛一眼,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柜台前。
林琛等人紧张地看着。楚瑶和柳青儿将雷朔的担架轻轻放在一旁。
深夜客栈的“交易”,就在这昏黄惨绿的灯光下,在这陈腐与寒冷交织的诡异厅堂中,正式开始。
而那个巨大的、不断散发着寒气的冰柜,沉默地立在墙边,仿佛里面封存着的,不仅仅是“百年荫尸”,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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