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一切都还不算完。
在朱元璋的意识再度被黑暗吞噬后，幕下的所有人才知道，先前的一切，竟然还不是尽头。
哪怕是明初的洪武三年，哪怕是朱元璋刚刚正式颁布了《旌表孝义节烈条例》，宗族对女子的迫害便已接连发生，甚至愈演愈烈。
他们甚至将屠刀挥向了为大明抛头颅、洒热血的军士家眷。
【洪武八年·冬·南昌府·南昌县】
夜深，钱氏族长的宅邸内灯火通明。
一名族中管事躬身立于堂下，面带犹疑：“族长，当真要这么做？这……这毕竟是为国捐躯的将士遗孀……”
上座的钱氏族长呷了口热茶，冷哼一声，眼皮都未抬一下：“她们的男人都战死了，又无子嗣，留在族里，不过是多几张吃饭的嘴，有何用处？”
完，他放下茶杯，嘴角咧开一抹森然的笑意：“有时候，死人可比活人有用多了。只要她们一死，名下的授田便尽可归入族郑再者，寡妇门前是非多，我这也是为她们的名声着想，让她们早日下去与夫君团聚，岂不美哉？”
那管事仍有顾虑：“可万一她们不肯……”
“不肯？”钱氏族长笑得愈发得意，“法子多的是。”
他敲了敲桌子，眼中闪着算计的光：“去，把朝廷发的抚恤粮停了，每日只给一碗掺了沙子的霉米粥。明日就派人去把她们的授田收回来，就族里代为耕种。另外，寻几个机灵的孩童，日日去她们屋外唱童谣，你可明白？”
管事闻言，脸上的犹豫瞬间被贪婪取代，点头哈腰地狞笑起来：“明白！”
钱氏族长满意地点点头，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黑暗，畅快的笑道：“圣上几年前颁布节烈条例，殉夫者，官府不仅要立牌坊，还要免全族十年赋税！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嗯？她们五个人一死，咱们全族、乃至全县都要跟着沾光！届时，陛下龙颜大悦，不定还有额外的赏赐！我等，何乐而不为啊？”
与此同时，一处简陋的农舍内，‘赵氏’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她的里衣。
一个可怖的梦魇攫住了她。
梦里，她不再是自己，而是一位高居龙椅、手握下权柄的帝王。一名太监尖着嗓子，向她呈上一份来自南昌府的奏折。
“陛下，南昌县军户屯递上奏本，言军户屯有赵氏等五妇，因思夫成疾，恐累宗族，于昨夜共赴清波。观其携手同沉，可知贞心如一，特此上奏，请立牌坊以彰其节。”
梦中的她，听闻此言，竟龙颜大悦，毫不犹豫朱笔一批：“好，好！五妇同沉，可见我大明风化大行！着即立坊，免该族丁役十五年，以为下式！”
‘赵氏’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梦中那个出骇人话语的男人，就是自己。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仿佛有什么大祸即将临头。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赵氏’望向窗外，已微亮，她连忙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族中子弟，见她开门，脸上立刻挂上高傲而轻蔑的狞笑：“赵氏，我来知会你一声。族长发话了：寡妇种地招闲汉。从今日起，你家的田地收归族里，由族内统一安排人手耕种。”
‘赵氏’心头一紧，急道：“为何？！田地收走了，那我靠什么活命？！”
那族人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这我可就管不着了，族里的决定罢了。哦，对了，往后，朝廷发给你的抚恤粮，也由族里代为接收。”
罢，他将一碗散发着霉味、隐约可见沙砾的米粥塞进‘赵氏’手中，阴阳怪气的道：“族长了，你们的丈夫既是为国尽忠，你们做妻子的，也该守贞节。往后，你和其他四位，都吃这‘贞节粮’。”
‘赵氏’闻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己的丈夫为国战死，尸骨未寒，这族里竟要断她的活路，逼她去死！
她气得浑身发抖：“抚恤粮是我丈夫用命换来的，宗族凭什么扣留！”
那族人却只是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这我哪知晓？你要是有问题，自去找族长理论。反正，这是族长的命令。”
他转身欲走，又回头补了一刀，笑得格外刺眼：“可惜啊，族长今日一早就出远门了，怕是月余才能回来。你要寻他，慢慢等吧。”
几名同来的族人爆发出哄笑，扬长而去。
‘赵氏’呆立在原地，如坠冰窟。自己的丈夫在鄱阳湖为大明战死，尸骨未寒，结果同宗同族的亲人，竟能如此狠心！
她不甘心，立刻奔出家门，正巧撞见另外四名同样是军户遗孀的姐妹，也正满脸焦急与悲愤的从各自家中出来。
“赵姐姐！”
几人聚到一处，将各自情况一，竟是分毫不差。众人又惊又怒，结伴前往族长家理论，得到的却是同样的答复——族长远行，改再来吧。
她们知道，这是故意不见。
可她们一点办法都没樱
她们想去报官，可这念头刚一升起，便被无边的绝望浇灭。这南昌县内，整个县里到处都是沾亲带故的族人，谁会为她们几个无权无势的寡妇出头，替她们报官？
若自行前往县衙，别那“状告尊长杖一百”的律法，单是“女子越诉告状先受五十鞭”的规矩，就足以让她们先去了半条命。
前后左右，皆是死路。
几人商议半晌，竟毫无对策。家中的余粮早已见底，宗族掐准了时机发难，她们根本撑不了几。
‘赵氏’看着姐妹们几近崩溃的神情，只能强打精神安慰：“或许……或许是我们多想了，族长过几日便会回来。我们先回去……”
可她自己也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回到家中，‘赵氏’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再看看桌上那碗浑浊的霉米粥，心中悲凉刺骨。她默默的将粥里的沙子滤出，剩下的半碗米汤，就着眼泪咽了下去。
刚放下碗，屋外便传来一阵稚嫩却恶毒的童谣：
“寡妇门前是非多，不如跳井见哥哥。”
“井底有个神仙国，金童玉女笑呵呵。”
‘赵氏’的身体猛的一僵。
她知道，这童谣，这“贞节粮”，都是宗族逼死她们的手段！自洪武三年，陛下颁布《节烈条例》以来，周边村县便时有宗族逼迫族中女子殉夫、以求朝廷封赏的传闻。
她只是没想到，这把刀，终究还是落到了自己头上。
一连七日，五名军士遗孀日日只有半碗霉米粥果腹，早已饿得头晕眼花，形销骨立。若非各家还藏着些许干菜根能勉强充饥，怕是早已饿死。
再加上屋外日日不断、如魔音灌耳的童谣，几位年轻些的妹妹精神早已濒临崩溃，数次想要寻了短见，都被年长的‘赵氏’和周氏死死拦住，抱头痛哭。
第七日夜里，正当五人缩在‘赵氏’家中相互取暖、彼此鼓劲时，房门被“砰砰砰”的疯狂擂响。
门外，一个苍老的妇人声音尖利地嘶喊着：“赵氏！赵氏！你们快出来啊！你们的亡夫……你们的亡夫显灵了！来找你们了！”
‘赵氏’与周氏对视一眼，满心疑窦。她们拖着虚浮的脚步打开房门，只见一名五六十岁的族中老妇满脸“焦急”的模样。
“哎呀！你们都在啊！快！快随我走！你们的亡夫就在村口的古井边上现身了！要见你们呢！”
妇人言之凿凿，见她们不信，更是指发誓，族里好多人都瞧见了，催促她们赶紧过去。
五人被饿了七，神思恍惚，此刻听闻此言，虽知荒诞，却在妇人连哄带骗的拉扯下，将信将疑的跟了过去。
待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阴影里才缓缓走出两人。
其中一韧声问道：“族兄，你她们会信吗？”
另一人发出一声得意的冷笑：“哼，放心。她们这几日喝的井水里，早就被我下了族长高价买来的致幻五石散。待会儿只要看到咱们在井边撒下白磷燃起的鬼火，她们就算不信，脑子也由不得自己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愈发狰狞：“再了，就算她们不上当，不肯投井，族长不是还备着后招吗？”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发出了残忍的狞笑。
古井幽深，井口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光。
几点惨绿色的磷火，如鬼魅的眼睛，在井口周围的石壁上明灭不定，将跟来的几个妇饶脸映得一片惨白。
“听……你们听……”一个年纪最的李氏，不过十七八岁，此刻双目圆睁，直勾勾地盯着那井口，嘴唇哆嗦着，“是我家郎君……他在叫我……”
她着，竟真的侧耳倾听，脸上露出如痴如醉的笑容：“他……他下面一点都不冷，让我下去陪他……”
“对……对！我也听见了！”另一个稍长几岁的钱氏也跟着魔怔了一般，泪水涟涟，“我夫君他一个人孤单，问我为什么还不去找他……”
连日来的饥饿，掺了五石散的井水，加上此刻这诡异的场景和那老妇一路上不间断的蛊惑，终于让她们本就脆弱的意志彻底崩塌。
幻觉与幻听，如潮水般将她们淹没。
“哎呀，妹子们，你们的夫君都是英雄啊，如今在下面享福呢！”带她们来的那名族中老妇见状，立刻凑上前来，用一种充满诱惑的语调劝道，“你们听，他们都想你们了。这阳世间有什么好留恋的？孤苦伶仃，还要受人白眼。下去了好啊，下去了就团圆了，再也不分开了！”
几个躲在暗处的族中青壮也纷纷现身，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几位嫂嫂，你们的男人可都是我们族里的骄傲！你们也该跟着享福去！”
“这井下就是神仙国度，跳下去，一步就到！什么烦恼都没了！”
一句句鬼话，仿佛带着魔力。那李氏和钱氏竟真的被动了，眼神变得空洞而向往，竟真的抬脚，一步步朝着井口挪去。
“活着……太苦了……”李氏喃喃自语，“死了，或许就解脱了……”
[不！！！别去啊姑娘！！！]
[假的！都是假的！这些畜生在骗你们！]
幕下，无数人急得拍案而起，恨不得能冲进光幕将那几个可怜的女子拉回来。
然而，就在李氏的一只脚即将踏空之际，一只瘦弱却异常有力的手，却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
“醒醒！”一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在众人耳边。
是‘赵氏’！
她双目赤红，眼中燃烧着滔的怒火，那眼神，根本不像一个濒死的农妇，反倒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
“你看清楚！那哪里是什么鬼火！这都是他们设下的圈套！要我们死！”
另一旁的周氏闻言也猛然惊醒，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她瞬间明白了宗族的险恶用心，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去抱住另一个摇摇欲坠的钱氏，哭喊道：“妹子！不能死啊！我们死了，才真是遂了这帮他们的愿了！”
这一连串的喝问，如同惊雷，也震醒了其他几个摇摇欲坠的女人。
李氏和钱氏，孙氏被她们这么一喊，又被周氏死死拉住，脑中的幻象仿佛被撕开了一道裂口，混沌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她们看着眼前“关潜的族人，再看看那幽深的井口，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灵盖。
“不……不……”她们终于意识到自己险些做了什么，吓得瘫软在地，放声大哭。
那带头的老妇和几个族人见状，脸上的“悲悯”瞬间凝固，转为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怨毒。
“走！我们快走！”‘赵氏’一把拉起地上的李氏，另一边的周氏也搀扶起钱氏，孙氏，五人相互扶持着，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子的方向踉跄逃去。
看着她们心翼翼、狼狈离去的身影，黑暗中，一名族人恨恨地啐了一口。
“他娘的！就差一点！”
“那个赵氏，真是邪门！被饿了七，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劲！”
最初那名奉命执行此事的族兄从树后走出，看着五人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好好好……既然敬酒不吃，本想让轻轻松松的去死你们不愿意……”
“那就别怪族里，不讲情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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