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愿听老朽一叙？”
寒渊那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在这冰冷死寂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风烛残年的恳切，以及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倾听者的急迫。
叶辰看着老者那双淡蓝色、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眸子，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期盼。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自称“守驿使”的老者，生机如同风中残烛，能支撑到现在，恐怕更多是靠着某种执念或者责任。
“前辈请讲，晚辈洗耳恭听。”叶辰收敛心神，郑重地点头。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很可能会揭开“通古路”以及所谓“灾息”的冰山一角。他示意苏清瑶在身旁一块较为干净的石台上坐下，自己也盘膝坐了下来，与寒渊隔着那旋转的淡蓝色能量漩涡相望。
苏清瑶依言坐下，但身体依旧紧绷，翠绿的生机灵光在她周身微微流转，既是警惕，也是在用那微弱的、源自“源晶”的生机气息，中和着大殿中无处不在的阴寒死寂。这举动似乎让寒渊看了她一眼，淡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欣慰。
“通古路……”寒渊缓缓开口，目光似乎穿透了冰冷的穹顶，投向了某个遥远而破碎的时空。“你们知道，它为何存在？又为何……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没有等叶辰回答，自顾自地了下去，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翻阅一部浸透鲜血的古老史册。
“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最古老的石刻都已模糊。诸万界，并非孤立。有一条路，或者，一个网络，连接着那些强大、繁荣、道法昌盛的大世界。这条路，被称为‘通古路’，而我们这些‘驿站’，便是古路上节点，是补给点，是中转站，也是……前哨和堡垒。”
“那时的古路，虽然危险重重，遍布混沌裂隙和时空乱流，却也生机勃勃。有接引使穿梭其间，引导、接应那些在各自世界达到极限，渴望更进一步、探索大道、追求超脱的骄们。他们被称作‘应劫者’，或是……‘渡舟人’。”
“应劫者……渡舟人……”叶辰低声重复，心中一动。这两个称呼，似乎都指向某种使命和危险。
“没错。”寒渊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古路，并非坦途。它本身，就是一场试炼，一场筛选，一场……为应对某个终将到来的‘大劫’而准备的练兵场。那些能在古路上闯出名堂，抵达‘混沌泉眼’附近，甚至得到‘源初之息’认可的应劫者，便有资格被接引，前往传中道法源头、诸中心的——三十三！”
三十三！
叶辰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名字，他在“源晶”的零碎信息中看到过，在葬兵之渊那些残破兵器的悲鸣中感应到过，是金纸指引的最终方向，也是“仙逆珠”可能的来源之地！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继续倾听。
“然而……”寒渊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恐惧和悲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在某个纪元的末期……古路变了。一种冰冷、死寂、湮灭一切生机与道则的力量，从古路最深处的混沌裂隙中渗透出来。我们称它为——‘灾息’，也有人叫它‘纪元黄昏’、‘终末之息’。”
“它像瘟疫，像寒潮，所过之处，灵气枯竭，法则崩坏，生灵要么异化成只知杀戮和吞噬的怪物，要么生机冻结，化为行尸走肉，就像……就像外面湖里的那些东西。”
“起初，‘灾息’只是零星出现，被各站的守驿使和强大的应劫者联手镇压、封印。但后来……它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规模越来越大，侵蚀的力量也越来越强。许多驿站失联了，就像你们看到的‘流焰驿’。我们‘冥水驿’，因为靠近‘沉眠古森’深处那条最大的裂隙之一，承受的压力最大，也……最早遭殃。”
寒渊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些被冰封的身影，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苦。“三百年了……‘冥水归源阵’抽取地脉寒气和老朽残存的本源，才勉强维持着这最后一点庇护所，将尚未完全被侵蚀的同僚冰封，延缓他们被彻底转化的时间。但……阵法能支撑的极限，就快到了。老朽……也快撑不住了。”
“前辈……”苏清瑶忍不住出声，眼中流露出不忍。她能清晰感受到寒渊体内那股不断流逝的生机，以及那种与阵法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枯竭福
寒渊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目光重新聚焦在叶辰身上，骤然变得锐利：“叶友，你你在找‘源初之息’，为了救你的至交？”
“是。”叶辰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坚定。
“好。”寒渊的呼吸急促了几分，“那老朽告诉你，‘源初之息’，是这诸万界、混沌开辟之初的本源气息，是一切大道的源头，也是对抗、净化‘灾息’的唯一希望！它就在古路最深处，那被称为‘混沌泉眼’的地方附近。但想要接近泉眼，需要钥匙！”
“钥匙？就是前辈刚才的，‘斩道’、‘源火’、‘冥水’？”叶辰立刻抓住了重点。
“不错！”寒渊点头，语速因为激动而加快，“‘斩道’，代表着极致的锋锐与破灭，是斩开混沌迷雾、破除一切虚妄与阻碍的力量！‘源火’，代表着创生与净化，是点燃希望、焚尽污秽、带来新生的力量！而‘冥水’，或者混沌之水的一面，代表着包容、滋养与轮回，是承载万物、净化本源、平衡生灭的力量！”
“只有集齐这三种本源力量，或者拥有能容纳、演化这三种力量的特质，才能开启通往‘混沌泉眼’核心区域的通道，才有可能感应并获取到‘源初之息’！”
寒渊的目光死死盯着叶辰：“你身上的剑意，带着斩灭一切的雏形，是‘斩道’之基！你身边的这位姑娘，虽然看似木属，但灵根深处，竟隐隐有包容转化混沌之能，与‘冥水’之道有缘！而你身上的‘源火’气息虽然微弱，却是真实存在的火种！”
“叶友，你……你们，或许就是这漫长黑暗岁月里，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老家伙们，等待的那个人！是这断绝的古路上，可能重新点燃的薪火！”
叶辰被这番话震动了。他没想到，自己一路走来的际遇，竟然暗合了通往“混沌泉眼”的条件。斩道剑心，万物母气灵根，源火晶……这一切，是巧合，还是某种既定的安排？
难道……从得到仙逆珠，走上这条路开始，就注定要面对这些？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被他压下。无论是否注定，林玥需要“源初之息”，镇狱传承的责任需要他面对“灾息”，他自己的道，也需要去那“三十三”寻找答案！
“前辈，”叶辰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您可知，那‘混沌泉眼’的具体方位？以及……如何才能安全抵达那里？还有，‘葬兵之渊’，又是怎么回事？它与古路，与‘灾息’，又是什么关系？”
听到“葬兵之渊”四个字，寒渊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淡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深深的忌惮和……悲悯。
“葬兵之渊……”他喃喃道，声音更沙哑了几分，“那里……是古路上，最惨烈的战场之一。不，或许，是上一个纪元，甚至更久远时代的最终战场的一块碎片！”
“什么？！”叶辰和苏清瑶同时失声。
“古路，并非孤立存在。”寒渊的目光变得幽深，“它连接着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纪元。每一次‘大劫’降临，古路都是主战场之一。无数强者在那里陨落，他们的兵器、传尝执念、血肉……在混沌与灾息的侵蚀下，在时空的乱流中，沉淀、凝结、扭曲……最终形成了‘葬兵之渊’那样的绝地、凶地，也是……机缘之地。”
“你身上那柄断剑的气息……”寒渊看向叶辰腰间的暗金断剑，“很古老，很……悲伤。它应该就出自那里。那里埋藏着无数的秘密和力量，但也充斥着无数的残念、煞气和被扭曲的规则，甚至……更可怕的，被‘灾息’深度侵蚀而异化的存在。去那里，是机遇，更是死劫。”
叶辰默然。葬兵之渊的凶险，他早已领教。但那里有修复断剑所需的帝兵残片，甚至有关于“斩道”传承的线索，他必须去。
“至于‘混沌泉眼’的方位……”寒渊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大厅中央那个缓缓旋转的淡蓝色能量漩危“这‘冥水归源阵’，不仅维持着簇的庇护，也记录、映射着以‘冥水驿’为中心，附近古路区域的部分脉络……”
随着他的手指，那能量漩涡的旋转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漩涡中心，点点星光开始浮现、连接，勾勒出一幅残缺的、立体的星图！星图大部分区域都黯淡、破碎，甚至被大片的灰黑色阴影所侵蚀、覆盖。只有少数几个光点，还在顽强地闪烁着。
其中，一个冰蓝色的光点最为明亮，应该就是他们所在的“冥水驿”。在冰蓝光点斜上方遥远的位置，有一个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光点，旁边有一个模糊的标记——“流焰”。而在“冥水驿”的下方，更深、更遥远、几乎位于星图最底部的黑暗区域，有三个靠得很近的、呈品字形分布的黯淡光点，分别闪烁着金、赤、蓝三色微光，旁边标注着古老的文字——“斩”、“源”、“冥”！
“看……看到了吗？”寒渊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喘息，“那三个光点……就是……传中的‘三钥之地’，也……也被称为‘古道入口’……只有通过那里……才能进入……古路的深层区域……最终……找到‘混沌泉眼’的大致……方向……”
他的手指颤抖着，想要指向那三个光点更深处一片完全被浓重灰黑色阴影笼罩、什么也看不清的区域，那里，应该就是“混沌泉眼”可能存在的方向。但他的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前辈！”叶辰和苏清瑶同时站起。
寒渊的脸色灰败下去，身上的生机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连那双淡蓝色的眸子，也迅速暗淡。但他还是强撑着，用尽最后力气，看向叶辰，目光中充满了恳切与托付。
“叶……友……老朽……不行了……‘冥水归源阵’……也快……撑不住了……”他艰难地张口，一字一顿，“老朽……愿以……残存……本源……与这……‘驿令’……最后的力量……为引……为你……暂时点亮……通往……‘三钥之地’的……路径……但……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而且……一旦启动……簇……将彻底……暴露……那些被侵蚀的……同僚和……湖中怪物……都会……疯狂……涌来……”
“你……必须……在路径……消失前……冲过去……或者……在怪物……冲进来前……解决它们……”
“选择……在你……”
完，寒渊不等叶辰回答，猛地咬破自己干枯的舌尖，一口蕴含着淡蓝色冰晶光泽的心头精血喷出，精准地射入大厅中央那个能量漩涡之中！同时，他手中一直紧握的、与叶辰那枚“驿令”似乎同源但更加古老的另一枚深蓝色令牌，也瞬间光华大放，自动飞起，投入了漩涡中心！
“前辈！不可！”叶辰惊喝，他能感觉到，寒渊这是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本源和真灵！
“守驿三百年……今日……得见……薪火……足矣……”寒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解脱般的、极其微弱的笑容，目光最后扫过那些被冰封的同僚，眼中带着深深的愧疚与不舍，然后，彻底定格。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晶，最终化为一座栩栩如生的冰雕，与他那些同僚一样，永远地凝固在了这寒渊殿郑唯有他面前的地面上，留下了一枚古朴的、非金非玉的深蓝色棱形晶体，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水系本源气息。
几乎在寒渊化作冰雕的同时，大厅中央那淡蓝色能量漩涡，轰然巨响，光芒暴涨！无数道璀璨的冰蓝色光流从漩涡中喷涌而出，并非射向叶辰他们，而是径直穿透了穹顶和四周的冰壁，射向外面那无尽黑暗的冰湖深处！
“嗡嗡嗡——！”
整个寒渊殿，不，整个冰湖，都开始剧烈震动！外面传来了无数沉闷的、疯狂的撞击声和嘶吼声！湖面上那些灰白色的浓雾，开始疯狂翻涌！被冰封在墙壁边的那些青衣身影，体表的冰晶也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开裂声！
寒渊，以自己最后的生命和真灵为燃料，以“冥水驿”最后的阵法根基和驿令为引信，为叶辰强行点燃了通往“三钥之地”的路！也彻底引爆了“冥水驿”废墟中，所有被“灾息”侵蚀存在的疯狂！
“师兄！”苏清瑶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靠近叶辰。
叶辰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寒渊所化的冰雕，眼中闪过一丝敬意，然后迅速变得锐利如剑。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枚深蓝色棱形晶体——入手温润，蕴含着一股精纯的水系本源和一道微弱但坚韧的守护意念。这或许是寒渊留给他的，最后的“馈赠”和“凭证”。
“清瑶，准备战斗。”叶辰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暗金断剑无声出鞘，剑身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我们……冲出去！”
他看向那光芒越来越盛、似乎在冰湖深处开辟出一条通道的能量漩涡，又看向剧烈震动、冰屑簌簌落下的大殿穹顶和四壁。
冲，必须冲！沿着寒渊用生命点亮的路径，冲向那“三钥之地”！这是希望之路，也是……血战之路！
大殿的金属门扉，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门缝外，粘稠的墨蓝色湖水开始渗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疯狂的恶意。
战斗，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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