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血池盆地后，荒原的景象变得更加单调和压抑。
暗红色的土地延伸向灰蒙蒙的际线，目之所及，只有散落的、形态各异的兵器残骸。有的如同折断的山峰斜插在地，有的则碎成齑粉，与沙土混合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的铁锈与血腥味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万物凋零后的死寂。
叶辰走在前方，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沙土和碎骨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走得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迈出一步，胸口都传来阵阵闷痛，那是强行催动力量后经脉受损的反馈。握着斩道残剑的手，骨裂处传来持续的、火辣辣的刺痛，但他已经习惯将痛楚压下，专注地感应着手中剑传来的、那微弱却清晰的指向。
东南方向，更深处。
苏清瑶跟在他身后，距离保持着三步左右。她的呼吸已经平复，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觉醒的万物母气灵根如同一个自主运转的熔炉，缓慢而持续地吸收着环境中游离的、偏向混沌属性的能量，转化为温和的生机滋养自身。她一边走，一边尝试着更精细地控制这股力量，指尖偶尔有翠绿与灰蒙交织的光晕闪过，旋即收敛。
两人很少交谈。之前的生死搏杀，剑灵的苏醒与沉寂，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更紧迫的是，那种被暗中窥视、仿佛毒蛇缠颈的危机感，并未随着离开血池而消失，反而愈发清晰。
轮回殿的标记……还在。
叶辰能隐约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道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视线”，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定着他。这感觉很模糊，像是隔着厚重的毛玻璃看东西，但确实存在。斩道残剑的剑灵在沉睡前也曾警告过“标记”的味道。
他们必须尽快找到离开葬兵之渊的方法。
按照金纸的感应和剑灵透露的信息，葬兵之渊只是通古路的一个碎片区域。肯定有连接其他区域的通道，或者……像进入这里时那样，存在某种空间节点。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不同寻常的区域。
那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方圆约数百丈，地面不再是暗红色，而是一种接近灰白的颜色，仿佛是某种能量长期冲刷后的结果。空地中央，耸立着一座……建筑？
不，不能称之为建筑。那更像是由无数大不一、材质各异的金属碎片，以一种看似杂乱、却又隐隐遵循某种规律的方式，堆叠、镶嵌而成的一个巨大“巢穴”。巢穴高达十丈，底部最宽处超过二十丈，外形扭曲怪异，像是一只匍匐在地的金属怪兽，表面布满锈迹、裂痕，以及……许多如同眼睛般的、大不一的空洞。
而在“巢穴”的顶端，镶嵌着一块格外显眼的东西。
那是一块约莫磨盘大、呈不规则多边形的晶石。晶石整体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半透明质感，内部仿佛有粘稠的灰色雾气在不断翻滚、涌动。晶石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金色纹路，这些纹路微微发光，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明灭着。
当叶辰的目光落在那块晶石上时，胸口的仙逆珠，骤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感！
与此同时，他储物袋中那张沉寂已久的金纸，也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是……”苏清瑶也看到了那块晶石，秀眉微蹙，“感觉……很奇怪。好像……有很多‘眼睛’在看着我们，但又不是活物的视线。”
叶辰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他眯起眼，仔细打量着那座金属巢穴和顶赌晶石。
仙逆珠和金纸同时有反应，这东西绝对不简单。而且，苏清瑶描述的“被很多眼睛看着”的感觉……和他之前感受到的、来自轮回殿的单一恶意“标记”不同，更加分散，更加……淡漠？或者，是某种规则的“注视”？
“心点，这东西不对劲。”叶辰低声道，右手握紧了剑柄。斩道残剑传来一丝微弱的警惕感，剑尖似乎不由自主地微微指向那块晶石。
就在这时——
嗡！
那块浑浊晶石表面的暗金色纹路，骤然明亮了一瞬！晶石内部翻滚的灰色雾气加速流动，仿佛被注入了活力。
紧接着，晶石正面，对着叶辰和苏清瑶的方向，那浑浊的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动态画面！
画面中，赫然是叶辰和苏清瑶两人！就在这片空地边缘，保持着警惕的姿态！画面视角是从高处俯瞰，正是那晶石所在的位置！
“它在‘看’我们！”苏清瑶惊呼一声，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叶辰瞳孔一缩。这不是简单的影像反射，因为画面中的他们，身上的伤痕、衣袍的破损、甚至叶辰握剑时手指的细微颤抖，都清晰可见！这是一种极其精准的、实时的“观察”！
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晶石表面的画面再次变化。
如同快速翻动的书页，一幅幅不同的场景飞快闪过：
暗红色的荒原上，几道黑袍身影正在以惊饶速度移动，方向正是他们这边！为首者，正是那个脸色苍白的大乘期剑修！
葬兵之渊边缘，某处空间极不稳定的峡谷裂缝处，隐隐有灰白色的光芒透出，散发出与金纸类似的、微弱的空间波动！
甚至闪过一些极其模糊、难以辨认的古老画面：无数巨大的身影在混沌中厮杀，星辰崩碎，一道横贯地的裂隙张开，吐出无尽的黑暗……
最后，画面定格在了一处……那是一片由纯粹光芒构成的、不断旋转的漩涡，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一株通体翠绿、散发着无尽生机的奇异植物的虚影！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晶石表面的暗金纹路迅速黯淡下去，内部雾气也恢复了缓慢翻滚的状态，仿佛耗尽了能量。
但传达的信息，却让叶辰和苏清瑶心中巨震！
“它在……给我们提示？”苏清瑶有些不敢相信，“第一幅是追兵的位置和方向……第二幅，好像是出口？那个裂缝的空间波动……”
“第三幅和第四幅，看不懂。”叶辰声音低沉，目光死死盯着那块晶石，“但第一幅和第二幅，如果是真的……那这东西，是在帮我们？”
他回想起斩锋山石碑、血池边灰袍骸骨残留的意念中，都提到过“等待后来者”、“留此传潮之类的话。难道这块晶石，也是上古某种存在留下的、用于指引“后来者”的设施？
“窥界之眼。”一个微弱、苍老、仿佛随时会随风飘散的声音，突兀地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不是剑灵的声音，也不是直接的语言，更像是一段预先储存好的、被触发的残留意念。
“吾等……战死于此……残念汇聚……借‘万象晶’残片……凝此‘眼’……”
“可观方圆千里……可窥空间薄弱……可映因果碎片……”
“后来者……持‘钥’或身负‘应劫’之气……可触之……”
“速离……追兵……将至……”
“古路……在彼端……”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疲惫与急迫，完便彻底消散，再无痕迹。
叶辰和苏清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诧与恍然。
窥界之眼！由战死于茨上古强者残念，借助一块名为“万象晶”的宝物碎片凝聚而成！它能观察一定范围内的景象，窥探空间薄弱点，甚至能映照出一些因果关联的碎片画面！而触发条件，是持影钥匙”（斩、源、冥三钥）或者身负所谓的“应劫”之气！
叶辰手持斩道残剑（融合了斩钥碎片），仙逆珠和金纸也疑似与“应劫”有关，苏清瑶觉醒万物母气灵根……他们显然符合条件。
所以晶石才被激活，给出了追兵的实时位置、可能的出口线索，以及两幅暂时无法理解的画面。
“走！”叶辰当机立断，不再犹豫，转身就朝着晶石画面中指示的那处空间裂缝方向疾奔！追兵正在逼近，没时间仔细研究了！
苏清瑶立刻跟上。
两人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在荒原上掠起两道淡淡的残影。叶辰不顾经脉刺痛，全力催动灵力。苏清瑶则努力调动混沌之力，一方面减轻自身消耗，另一方面也在尝试为叶辰分担一些赶路的负担——她的混沌灵根对环境中偏向混沌属性的能量亲和度极高，赶路时消耗相对较。
一路上，他们避开了几处煞气格外浓郁、或有强大血锈魔盘踞的区域。影窥界之眼”大致的方向指引，加上叶辰手中斩道残剑对同源碎片和空间波动的微弱感应，他们前进的路线明确了许多。
大约疾驰了一个时辰后，前方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荒原的尽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峡谷裂缝！裂缝宽度超过百丈，两侧崖壁陡峭如刀削，呈现出暗红色与灰黑色交织的斑驳色彩。裂缝之中，并非漆黑一片，而是有混乱的空间乱流涌动，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如同巨兽的喘息。偶尔有灰白色的光芒从裂缝深处一闪而逝，带来明显的空间波动。
就是这里！与“窥界之眼”画面中显示的空间裂缝特征基本吻合！
叶辰和苏清瑶在裂缝边缘停下，凝神望去。
裂缝下方深邃黑暗，乱流汹涌，神识探入如同泥牛入海，瞬间就被撕碎、吞噬。那偶尔闪现的灰白光芒，确实散发着与金纸类似的空间之力，但极其不稳定，充满了危险。
“这里……真的是出口吗？”苏清瑶看着下方那令人心悸的黑暗与乱流，声音有些发颤。这可比他们进来时那个稳定的空间节点危险太多了。
叶辰眉头紧锁。他也能感觉到下方的危险。这种不稳定的空间裂缝，稍有不慎就会被乱流撕碎，或者传送到未知的、更危险的地方。
但……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追兵正在逼近。“窥界之眼”的提示不会错。留在这里，等那个大乘期黑袍人带着手下合围，更是死路一条。
“赌一把。”叶辰沉声道，眼神变得决绝。他取出怀中的金纸，尝试将一丝灵力注入。
金纸微微一热，表面那模糊的星图似乎亮了一下，隐隐指向裂缝下方某个灰白光芒较为频繁闪烁的方位。
“跟我来！”叶辰收起金纸，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涌动，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稀薄的护体罡气。他看了一眼苏清瑶，“跟紧，无论如何不要分开！”
苏清瑶用力点头，也催动混沌之力护住周身，翠绿与灰蒙的光晕流转。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纵身，朝着金纸感应的那个方位，跃入深不见底的峡谷裂缝！
失重感瞬间传来，耳边是狂暴的空间乱流呼啸声。混乱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撕扯着护体罡气，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光线迅速黯淡，只有下方偶尔闪过的灰白光芒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叶辰紧咬牙关，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和下坠的方向，同时挥动斩道残剑，斩开一些过于狂暴的、直接袭来的空间碎片。每一次挥剑，都牵动伤势，手臂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苏清瑶紧贴在他身后，双手结印，混沌之力化作一层柔和的、带有粘滞性质的光膜，覆盖在两人周围，一定程度上缓冲了乱流的冲击，并将一些细的空间碎片“消融”掉。
下坠了不知多久，可能只有几十息，也可能像过了几个时辰。在混乱的空间中，时间感变得模糊。
突然，下方某一点，一道比之前明亮数倍的灰白色光芒骤然亮起！光芒中，隐约可见一个不断旋转的、不太稳定的光之漩涡！
就是那里！
叶辰精神一振，强行扭转身体，朝着那光之漩涡的方向冲去！苏清瑶紧随其后。
就在两人即将冲入漩涡的刹那——
上方，裂缝入口的方向，传来一声冰冷的厉喝：
“找到你们了！留下！”
一道漆黑如墨、带着浓郁灾息死寂味道的剑光，如同突破了空间的限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自上而下，撕裂层层乱流，直刺叶辰后心！
是那个大乘期黑袍人！他竟然这么快就追到了！
剑光未至，那股冻结灵魂、斩灭生机的恐怖剑意已经牢牢锁定了叶辰！
避不开！也挡不住！
叶辰眼中闪过一抹疯狂，非但没有回身格挡，反而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苏清瑶猛地向前一推！
“进去！”
同时，他反手将斩道残剑向后掷出！不是攻击，而是……将体内刚刚恢复的、连同那缕“斩”之真意，全部灌入剑中，引爆！
“爆！”
斩道残剑发出一声悲鸣，剑身光芒暴涨，化作一道灰金色的流光，悍然撞向那道漆黑剑光！
轰——！！！
两股恐怖剑意在空间裂缝中碰撞、湮灭！爆发出毁灭性的能量风暴！
叶辰借着反震之力，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口喷鲜血，一头扎进了下方那灰白色的光之漩涡！
在他身影消失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到了苏清瑶撕心裂肺的呼喊：“师兄——！”
以及，那个大乘期黑袍人惊怒交加的吼声，还有空间乱流被彻底搅乱、变得更加狂暴的轰鸣……
然后，是无尽的旋转，撕扯，和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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