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的雾障像是有生命的活物，裹在身体四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烂甜腥和能量乱流刮擦喉咙的刺痛。叶辰弓着身，尽量压低重心，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湿滑软烂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胸口那道残留的灾息剑气在混乱能量刺激下隐隐作痛，像根烧红的针扎在心口，但他顾不上了。
寻踪叶攥在掌心，那点微凉的银光稳定地指向斜前方，光芒比刚才又亮了一丝。苏清瑶残留的气息也越发清晰——混合着混沌灵力的生机感，还有那股子熟悉的、草木清浅的味道，此刻却夹着一丝虚弱和紧绷。
他沿着战斗痕迹追了快半个时辰。地面被犁开一道道深沟，边缘焦黑或结着冰碴，显然苏清瑶动用了不同属性的力量，但都很仓促，像是边打边退。散落的暗红晶体碎片越来越多，有些还沾着新鲜的、没完全干透的深色血迹。叶辰的呼吸越来越沉，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绷得发白。
雾障的颜色在变。暗红逐渐褪去，被一种更浓、更浊的灰白色取代，其间游动着病态的惨绿和暗紫光晕。能量乱流越发狂暴，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护体灵力，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空气沉重得让人胸口发闷，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浆里跋涉。
前方传来了声音。
不是雾兽那种尖锐嘶鸣，而是另一种声音——低沉、厚重、带着某种规律的、仿佛巨大心脏搏动的闷响。咚……咚……每响一次，周围的雾障就跟着震颤一下，乱流也随之加剧。
寻踪叶的银光骤然变得明亮，几乎要透出指缝，指向正前方。苏清瑶的气息也在这里达到顶峰，混杂着剧烈灵力爆发后的灼热感，还有一种……奇异的、充满生命律动却又混乱不堪的磅礴能量波动。
混沌泉眼！到了！
叶辰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拨开最后一片遮挡视线的、由雾气凝结成的怪异菌菇状障碍。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一片比之前坑洞大了数十倍的圆形“洼地”，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碗状凹陷。洼地中心，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缓缓旋转的灰白色漩危漩涡并非水，而是凝实到几乎化为液态的混沌能量，呈现出一种浑浊的、仿佛包含了世间所有颜色的灰白。漩涡中心深不见底，不断向外喷涌着狂暴的能量乱流和五彩斑斓的光晕，正是整个迷光雾障的能量源头。
而在漩涡边缘，靠近叶辰这边的方向，正在爆发一场激战。
战斗的主角是三个。
最显眼的是苏清瑶。她背对着叶辰的方向，站在一块从漩涡边缘凸起的、半融化的黑色岩石上。淡青色的衣裙多处破损，染着暗红和焦黑的痕迹，左肩有一道明显的撕裂伤，皮肉翻卷，还在渗血。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抿，嘴角挂着一缕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她双手虚抱于身前，一团人头大、内部不断有星辰生灭幻影的混沌光球正在急速旋转、压缩。光球散发出恐怖的能量波动，翠绿的生之力与灰蒙的混沌之力交织缠绕，勉强抵挡着来自两个方向的攻击。
攻击来自两个形态迥异的怪物。
一个悬浮在半空，体型庞大，足有三丈高，完全由浓稠的灰白雾障构成，形态不断变化，时而如巨蟒，时而如多头怪鸟，核心处有一颗不断搏动的、如同缩版混沌泉眼的暗红光球。它每一次扑击都带动大片雾障翻涌，凝聚成巨爪、触手或尖刺，疯狂撕扯、撞击着苏清瑶撑起的混沌光球。它的气息，比叶辰之前遇到的任何雾兽都要强大、狂暴数倍，显然就是苏清瑶刻痕中提到的“雾兽王”。
另一个则趴伏在漩涡边缘的“水面”上。那是一头形似蜥蜴、但浑身覆盖着暗金色不规则晶体的怪物，体长超过五丈，尾巴粗壮有力。它没有远程攻击，但每一次甩尾或扑击，都带着山岳般的巨力和灼热的高温，暗金色的晶体与混沌光球碰撞，爆发出刺目的火星和沉闷巨响。它身上也有几处伤口，流淌出熔岩般的炽热血液，滴落在地面上嗤嗤作响，显然也是被苏清瑶所伤。
这两个怪物似乎彼此也有些忌惮，攻击苏清瑶的同时，也互相提防，并未形成完美配合。但即便如此，苏清瑶也明显落在了下风。她撑起的混沌光球在两种截然不同（一阴冷混乱，一灼热狂暴）的攻击下剧烈波动，明灭不定，范围被压缩到身前三尺，险象环生。她脸色越来越白，显然灵力消耗巨大，快要支撑不住了。
一个雾兽王，一个不知名的晶石怪物……都是被混沌泉眼吸引来的？清瑶是想利用它们互相牵制？
念头在叶辰脑中电闪而过，身体却比思维更快。
没有呼喊，没有犹豫。在看清场中形势的刹那，他整个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雾障边缘暴起！
目标——那头趴在泉眼边缘、动作相对迟缓、正扬起巨尾准备再次砸向苏清瑶的晶石巨蜥！
斩道剑在他跃出的瞬间已然出鞘，没有璀璨剑光，没有惊声势，只有剑锋上一线凝练到极致的灰芒，带着斩断一洽破灭虚妄的决绝，无声无息地刺向巨蜥相对脆弱的、晶石覆盖较少的脖颈与身躯连接处！
这一击，叶辰调动了恢复不多的全部灵力，更将“斩”之真意催发到目前身体能承受的极限！伤势被强行压下，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眼神冰冷如铁，只有剑尖那一点灰芒，在不断放大！
晶石巨蜥的注意力大半在苏清瑶和雾兽王身上，对侧面袭来的致命危机反应慢了半拍。直到剑芒及体，那冰冷刺骨的锋锐感刺痛了它的感知，它才惊怒地扭动头颅，暗金色的竖瞳中映出那道迅疾如电的灰影。
噗嗤！
剑锋入肉的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沉闷。斩道剑的锋锐，加上“斩”意对能量和物质结构的破坏，让这一剑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冻油，虽有阻力，却势如破竹！
灰芒顺着剑身没入巨蜥脖颈，然后轰然爆发！
不是向外炸开，而是向内侵蚀、斩灭！
“吼——！！”
晶石巨蜥发出惊动地的痛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疯狂扭动起来！暗金色的血液如同熔岩喷泉般从脖颈伤口处飙射而出，带着可怕的高温，将附近的雾障都灼烧出嗤嗤白烟。它粗壮的尾巴本能地横扫向叶辰，带着恐怖的风压和灼热！
叶辰一击得手，毫不贪功，脚下在巨蜥背部的晶甲上猛地一蹬，身体借力向后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那狂暴的横扫。尾巴带起的灼热气流刮过他的护体灵力，发出滋滋声响，留下几道焦痕。
“师兄！”苏清瑶的惊呼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她一直紧绷的心神因这突如其来的援手而微松，身前的混沌光球都随之波动了一下。
“专心！”叶辰低喝一声，落地后脚步不停，身形一晃，已挡在苏清瑶侧前方，斩道剑横于胸前，冷冷地看向因突变而暂时停止攻击、悬浮在半空翻涌不定的雾兽王，以及那头遭受重创、陷入狂怒的晶石巨蜥。
雾兽王那不断变化的雾躯核心，暗红光球急速闪烁，发出尖锐的、充满混乱意念的精神波动，似乎在权衡。晶石巨蜥则彻底疯狂了，脖颈处的伤口灰芒缭绕，不断破坏着它的生机，剧痛和暴怒让它暂时忽略了雾兽王，暗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叶辰，充斥着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你怎么样？”叶辰目光紧锁两头怪物，沉声问身后的苏清瑶，声音压得很低。
“还……死不了。”苏清瑶喘息着，飞快地抹了把嘴角的血，“左肩伤了，灵力快见底了。这大块头（晶石巨蜥）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还会喷吐高温晶刺。那雾团子（雾兽王）更麻烦，能变化形态，攻击诡异，还能用雾障干扰神识和灵力运转……它们都想独占泉眼溢出的核心能量，互相打，也打我……”
几句话，将情况交代清楚。
“泉眼有变？”叶辰盯着雾兽王，余光却扫向那缓缓旋转的灰白漩危他感觉到，漩涡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外面，那律动的心跳声越发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和……恶意？
“嗯！”苏清瑶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后怕，“我刚靠近这边，泉眼突然剧烈波动，喷出一股特别精纯但极其狂暴的混沌气流。这两个家伙就是那时候被引出来的。它们好像……在守着泉眼，不让任何东西靠近，也在互相争夺喷出的气流。我本来想退走，但它们发现了我，就……”
她没完，但意思很明显。她被当成了入侵者，或者，额外的“猎物”。
叶辰心念急转。眼下局势，二对二，但他们状态都极差。苏清瑶重伤力竭，自己也是强弩之末。而对面，晶石巨蜥受创不轻，但凶性更盛；雾兽王几乎完好，狡猾难缠。硬拼，胜算不大。
“还能撑多久？”他问。
“最多……三息。”苏清瑶的声音带着苦涩，“光球快维持不住了。”
三息。
叶辰的目光扫过狂怒的晶石巨蜥，扫过伺机而动的雾兽王，最后落在那缓缓旋转、心跳声越来越响的混沌泉眼漩涡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信我吗？”他突然问。
苏清瑶一愣，看着眼前这个挡在自己身前、背影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男人，没有丝毫犹豫：“信！”
“好。”叶辰吐出一个字，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撤掉光球，用你最后的力量，全力攻击泉眼漩为—打那里能量最混乱、波动最剧烈的地方！”
“什么？”苏清瑶愕然。攻击泉眼？那不是更激怒这两个怪物，还可能引发未知的恐怖后果？
“没时间解释！照做！”叶辰低吼，语气不容置疑。同时，他手中的斩道剑微微抬起，剑尖不再是锁定某个怪物，而是遥遥指向——那头虽然受创但威胁依然巨大的晶石巨蜥，以及，泉眼漩涡的某个特定方位。
他在赌。赌这两个怪物对泉眼的“守护”或“占颖本能，大于对猎物的杀戮欲望。赌泉眼深处的异变，能被他利用！
苏清瑶一咬银牙，不再多问。她对叶辰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尤其是在这种绝境。身前的混沌光球骤然向内一缩，然后猛地爆开！
不是防御，而是攻击！
爆开的光球化作无数道翠绿与灰蒙交织的细碎流光，如同暴雨梨花，却不是射向两个怪物，而是尽数轰向叶辰所指的、混沌泉眼漩涡某处能量特别紊乱、颜色呈现出怪异深灰色的区域！
与此同时，叶辰也动了。
他没有冲向任何一头怪物，而是将斩道剑猛地插入身前地面，双手结出一个古朴的印诀——不是攻击法诀，而是《混沌吞诀》中记载的，一种极其粗暴、凶险的牵引和扰乱灵气的法门！
“吞，引！”
低喝声中，他周身残存的混沌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配合斩道剑那一缕“斩”之真意，强行搅动、牵引泉眼漩涡边缘本就狂暴混乱的能量！
两头怪物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
雾兽王发出一声惊怒的尖啸，雾躯疯狂涌动，下意识地分出一部分力量卷向那些射向泉眼的流光，同时更多的触手攻向叶辰——它似乎认为叶辰在破坏泉眼！
晶石巨蜥更是直接，它智慧更低，暴怒之下见苏清瑶攻击泉眼（在它简单思维里可能是抢它的东西），又见叶辰这个伤它的罪魁祸首还在“捣乱”，顿时将首要目标从叶辰转向了苏清瑶和泉眼的方向，粗壮的尾巴带着熔岩般的高温，狠狠扫向苏清瑶所在的位置，同时张口喷出数道炽热的暗金色晶刺，射向泉眼被攻击的区域！
成了！
叶辰眼中精光爆闪！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这两个家伙的攻击，大部分落向泉眼！
苏清瑶的攻击率先命中那片深灰色区域。
嗤——！
仿佛热油泼进了冰水。那片区域的混沌能量本就极不稳定，被这蕴含着精纯生之力与混沌之力的攻击一激，顿时发生了剧烈的连锁反应！深灰色的能量如同沸腾般炸开，与周围灰白色的漩涡能量疯狂对冲、湮灭，引发了一连串范围的能量爆炸！
紧接着，晶石巨蜥的熔岩尾击和晶刺，雾兽王分化出的雾障触手，也几乎同时轰入了这片混乱的区域！
轰隆隆——！！！
仿佛点燃了火药桶！
混沌泉眼那庞大的漩涡猛地一滞，然后以被攻击点为中心，骤然向内坍缩了足足三分之一！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精纯生机、毁灭乱流、以及某种古老晦涩意志的恐怖吸力，猛地从那坍缩的中心爆发出来！
吸力之强，远超想象！整个洼地的雾气都被疯狂扯向泉眼，地面碎石腾空，那晶石巨蜥庞大的身躯竟也被拉扯得一个趔趄，向泉眼滑去！雾兽王更是发出惊恐的尖啸，雾躯不受控制地被撕扯、拉长，投向那坍缩的漩涡中心！
叶辰在吸力爆发的瞬间，已经猛地拔出斩道剑，反手一剑刺入身后苏清瑶脚下的岩石，同时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抓紧我！”
苏清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下意识地反手抓住叶辰的手臂，另一只手凝聚最后一点灵力，死死抵住岩石。
恐怖的吸力持续了大约三息。
三息之后，坍缩的漩涡中心，仿佛到达了某个临界点，轰然一声——
比之前猛烈十倍、百倍的灰白色混沌气流，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朝着反方向——也就是他们所在的这边，狂暴地喷发出来！
不是精纯的能量，而是混杂了无数混乱杂质、空间碎片、以及难以言喻暴戾意念的能量洪流！
“趴下！”叶辰只来得及嘶吼一声，将苏清瑶猛地按倒在岩石后方，自己则伏在她身上，将斩道剑死死挡在身前，剑身灰芒亮到极致！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仿佛地初开。
狂暴的气流如同实质的墙壁，狠狠拍打在岩石和叶辰的背上。斩道剑的灰芒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叶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鲜血再也压制不住，从嘴角溢出，滴落在苏清瑶苍白的脸上。
苏清瑶被他护在身下，承受的冲击了很多，但也被震得气血翻腾，耳中嗡嗡作响。
这恐怖的喷发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迅速减弱。
当叶辰艰难地抬起头，抹去眼前的血污看向洼地时，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洼地中，一片狼藉。
那头庞大的晶石巨蜥，因为距离最近，体型庞大，几乎被喷发的气流正面击郑它体表那些坚硬的暗金色晶体大片大片地剥落、碎裂，露出下面焦黑的血肉，整个身体被掀飞出去数十丈，砸进远处的雾障里，生死不知。
雾兽王更惨。它那雾状的身躯本就畏惧这种纯粹的能量冲击，此刻几乎被彻底冲散，只剩下核心处那暗红光球哀鸣着，光芒黯淡了大半，随着残余气流飘向远处，眨眼消失不见。
而混沌泉眼本身，在这一次剧烈喷发后，似乎耗尽了力量，旋转速度明显变慢，颜色也黯淡了许多，喷涌出的能量乱流温和了不少。但那“心跳”般的闷响，却更加清晰了，咚……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漩涡深处，被惊醒了。
叶辰撑起身体，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都带出血沫。伤势更重了，但值得。暂时解决了两个最大的威胁。
他看向身下的苏清瑶。她也正看着他，脸上沾着他的血，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下次……别这么吓人……”她声音有些哑，带着哭腔，却又在努力忍着。
叶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内伤，疼得龇牙咧嘴。“没办法……赌赢了。”
他勉强站起身，将她也拉起来。两人互相搀扶着，都狼狈不堪，却又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熟悉的依靠。
洼地暂时安全了。但远处，雾障深处，晶石巨蜥坠落的方向，传来沉重的、带着痛苦的喘息和摩擦声。那家伙，还没死透。
而近在咫尺的混沌泉眼，那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更像是一种不祥的预告。
“簇不宜久留。”叶辰看着那缓慢旋转的灰白漩涡，眉头紧锁。泉眼深处的东西，给他的感觉，比雾兽王和晶石巨蜥加起来都要危险。“我们必须……”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那混沌泉眼的漩涡中心，原本黯淡下去的灰白色，忽然开始急速旋转，颜色也由灰白，迅速转化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
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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