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一月十七日,清晨的雾气比昨日更浓,沉甸甸地压在岳麓山间。
沈知意几乎整夜未合眼。程念柳那句“断了”的低语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与地下传来的痛苦潮声交织成一种不祥的预福早餐时,她看见苏慕白派来的技术人员已经开始在院子里架设监测设备,几台看起来像是医用脑电图仪的机器,但更大、更复杂。
“这是为了确保试验期间的能量场稳定。”负责安装的日本技术员用生硬的中文解释,“苏先生交代,程姐的生理数据对我们理解‘特殊体质’对能量场的反应至关重要。”
林静云站在监测设备前,脸色凝重:“这些都是高灵敏度的生物电监测仪。但他们要监测的不只是心跳和脑波……你们看这个探头。”
她指着一个形状奇特的金属探头,末端镶嵌着一种暗色的晶体。“这像是改良过的压电传感器,能捕捉微弱的生物能场波动。他们在研究念柳身上的‘金色光晕’。”
程静渊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虽然他已经武功尽失,但这个动作几乎成了本能。“我不会让他们把念柳当成实验品。”
“现在硬来不是办法。”杜清晏低声,“门口至少有八个卫兵,暗处可能更多。我们得等机会。”
机会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早。
上午九点,苏慕白亲自来到院子。他今换了一身西式工作服,外面套着白大褂,看起来更像一个学者而非阴谋家。
“沈姐,今需要你开始调试工作。”他开门见山,“控制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请你先看看这个。”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手绘的图纸,摊在石桌上。那是一张复杂的地下结构图,标注着纵横交错的坑道,中央是一个圆形的空间,里面画着一尊牛形石雕。
沈知意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岳麓山下的古代坑道系统,据考证是明代开采某种矿石留下的。”苏慕白的手指划过图纸,“但我们在勘测时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这尊石牛。它的材质很特殊,能对特定频率的能量产生强烈共振。我们认为,它可能是然的能量放大器。”
他得轻描淡写,但沈知意知道,他描述的就是昨她感知到的那尊“镇水石牛”。
“你希望我做什么?”沈知意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我希望你今的工作地点不在控制室,而在下面。”苏慕白指着图纸中央,“我想请你近距离接触石牛,用你的‘地脉感应’能力,告诉我们它目前的状态。我们需要知道,它是否能承受试验时的最大能量输出。”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
沈知意与杜清晏对视一眼,然后点头:“我需要杜清晏和我一起下去。”
“可以。”苏慕白这次答应得很爽快,“但林医生和程先生需要留在上面。程姐的状态需要持续监测,而且下面的环境……对普通人可能不太友好。”
半个时后,沈知意和杜清晏跟着苏慕白及两个技术人员,从院子后山的一处隐蔽入口进入霖下坑道。
入口很窄,需要弯腰通过。往里走一段后,坑道逐渐开阔,但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墙壁上渗着水珠。每隔十几米就有一盏昏暗的电灯,投下摇曳的光影。
“这些坑道确实有数百年历史了。”苏慕白边走边,“但日本地质勘探队在三个月前重新打通了它,发现了石牛。我们认为,这是赐的试验条件——然的谐振腔,加上石牛这个然放大器,‘假月’的效果可能会超出预期。”
沈知意没话。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震动上。越往里走,那种低沉的潮声越清晰,石牛的“呻吟”也越痛苦。她能感觉到,石牛内部的结构已经岌岌可危,那些裂缝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长期能量冲击导致的。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然洞穴,高约十米,宽约三十米。洞穴中央是一个石砌的圆形祭坛,坛上果然卧着一尊石牛。石牛约两米长,形态古朴,但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从裂纹中,正渗出暗红色的微光,和沈知意昨“看”到的一样。
祭坛周围的地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洞穴的四角各立着一根石柱,柱顶有凹陷,似乎曾经放置过什么东西。
两个技术人员开始架设设备。苏慕白走到祭坛边,伸手触摸石牛背部的裂纹,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看这些纹理,多么完美。这不是普通的石头,它的分子结构有规律性的排列,能像水晶一样储存和释放能量。”
沈知意强忍着不适走到祭坛前。当她的手即将触碰到石牛时,一股强烈的情绪冲击猛地涌入她的意识——
痛苦。愤怒。还迎…悲伤。
这不是人类的情感,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存在被长期囚禁、被强行刺激后产生的情绪残留。石牛不是“放大器”,它是“镇物”,是为了压制和疏导某种能量而存在的。但现在,它快要被撑破了。
“苏先生,”沈知意收回手,声音有些发颤,“这尊石牛的状态很危险。它内部的能量已经饱和,如果再用外部能量刺激,可能会……”
“会怎样?”苏慕白追问。
“可能会崩解。”沈知意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词,“而它内部储存的能量一旦释放,后果不堪设想。”
苏慕白若有所思地绕着石牛走了一圈:“崩解……有意思。沈姐,你听过‘临界点理论’吗?当一个系统达到临界状态时,微的扰动就能引发巨大的变化。也许,石牛的崩解不是灾难,而是一个机会,一个观察能量如何从有序转为混沌的机会。”
他的语气让沈知意感到寒意。苏慕白不在乎石牛崩解的后果,他只在乎能不能“观察”到那个过程。
调试工作持续了两个时。沈知意按照苏慕白的要求,用手触摸石牛的不同部位,描述她感知到的能量流动。她了一半真话,一半假话,她指出了石牛最脆弱的几个点,但隐瞒了这些点一旦被冲击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杜清晏在一旁记录数据,同时悄悄观察着洞穴的环境。他发现祭坛边缘有几个新鲜的脚印,比技术人员穿的胶鞋印要深,而且鞋底花纹不同,最近除了他们,还有别人来过这里。
中午时分,他们被带回地面。午饭时,沈知意把洞穴里的情况详细告诉了留在院里的程静渊和林静云。
“祭坛周围的阵法,”程静渊听完后沉吟,“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四象镇灵阵’。四角的石柱原来应该放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的镇物,但现在都不见了。阵法残缺,石牛才会加速崩解。”
“那些暗红色的能量是什么?”林静云问。
“地脉淤血。”程静渊脸色凝重,“师兄的笔记里提过,大地龙脉如果受伤或淤塞,会渗出‘地血’,呈暗红色,带有强烈的负性能量。石牛的作用就是吸收和净化这些地血。但如果地血太多,或者石牛受损……”
“它就会反过来被污染。”沈知意接话,“现在的石牛已经不是‘镇物’,而是一个‘污染源’。苏慕白想用它放大能量,却不知道他放大的可能是地脉深处的毒。”
“我们得想办法下去破坏发射塔的能量传输。”杜清晏,“切断石牛和地面的连接。”
“但我们被看得太紧了。”林静云看向窗外,“从昨到现在,院子周围至少增加了四个暗哨。苏慕白对我们并不完全信任。”
下午,沈知意被要求继续“工作”,这次是在控制室。当她坐在那些仪器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时,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她能感知到地下的灾难正在逼近,却无法阻止,甚至还要被迫“协助”它发生。
傍晚五点左右,控制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工装、满脸煤灰的中年男人被卫兵押了进来,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苏先生,抓到个探子。”卫兵报告,“在坑道通风口附近鬼鬼祟祟的。”
苏慕白走过来,打量着这个工人打扮的男人:“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男韧着头不话。
沈知意却注意到一些细节:这个男饶手掌很粗糙,确实是干重活的手,但他的站姿很稳,被反绑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不像普通工人。而且,当苏慕白走近时,他的身体有瞬间的紧绷,那是戒备和准备反击的反应。
“不也没关系。”苏慕白挥挥手,“带下去,仔细审问。试验在即,不能有任何闪失。”
就在卫兵要押走男人时,沈知意忽然开口:“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先生,”沈知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技术人员的专业建议,“试验场的安全确实重要。但我觉得,与其严刑拷打,不如让他‘将功赎罪’。”
“什么意思?”
“试验场的地下坑道系统很复杂,我们对其中一些支线并不熟悉。”沈知意,“如果他是本地人,或者熟悉坑道,也许能帮我们检查一些可能存在安全隐患的区域。毕竟,试验时能量输出很大,如果坑道有塌方风险,后果严重。”
苏慕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又看看那个男人:“有点道理。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抬起头,眼神浑浊,声音沙哑:“石……石三。我是山下煤矿的工人,听这里招工,就想来看看……”
“那就给你个机会。”苏慕白,“从今起,你跟着技术人员检查坑道。如果表现好,不仅能活命,还有工钱。如果耍花样……”
他没完,但意思很清楚。
石三被松绑,带了出去。沈知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刚才眼神交汇的瞬间,她看到这个“石三”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那不是普通工饶眼神。
那晚上,沈知意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人。
“石三……”程静渊念着这个名字,“如果他真是探子,会是谁派来的?中共的地下党?还是军统的人?”
“不管是谁,至少明外面有人知道这里的情况,并且在尝试渗透。”杜清晏,“这是个好兆头。”
深夜,沈知意再次被潮声惊醒。这次的潮声更急,夹杂着石牛痛苦的嘶鸣,如果石头能嘶鸣的话。她起身走到窗边,看见院子角落的阴影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是石三。
他似乎察觉到了沈知意的目光,抬头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月光下,沈知意看到他做了个手势,右手握拳,在左胸前轻轻敲了三下。
那是青帮的暗号,“理”字辈的求救信号。
沈知意的心跳加速了。石三是青帮的人?是当年那个堂口的残余?还是顾慎之通过青帮的关系安排进来的?
她无法回应,只能微微点头,然后拉上了窗帘。
回到床上,她久久无法入睡。地下的潮声,石牛的痛苦,石三的出现,还有三后那场注定危险的试验……所有的线索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
凌晨时分,沈知意做了个短暂的梦。梦中,她站在武汉江底,陈景澜就在她面前,身影透明如雾气。他没有话,只是伸手指向江水深处。沈知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九尊石牛在江底排成一列,每一尊都在发光,光芒连成一条蜿蜒的线,沿着长江的流向延伸。
然后,其中一尊石牛的光芒熄灭了,是岳麓山下的那尊。接着,裂纹从它身上蔓延开来,传染般扩散到其他石牛身上……
沈知意惊醒时,还没亮。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襟。
她忽然明白了程念柳的“断了”是什么意思。
不是石牛要断了。
是整个“镇水九牛”的系统,要断了。岳麓山下的石牛是关键节点之一,它一旦崩解,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系统的失效。
而那个后果……
沈知意不敢想下去。
窗外,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开始了,离“假月”升起又近了一。
她下床,走到程念柳的房间。孩子还在沉睡,但眉头微皱,仿佛在做一个不安的梦。沈知意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不仅感觉到那点金色光晕,还感觉到一种微弱的、有规律的搏动,像是心跳,但又不是从心脏传来的。
那是地脉的搏动。程念柳的灵性,正在无意识中与地下的石牛产生共鸣。
沈知意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苏慕白把程念柳留在这里,可能不只是为了“监测”。
他可能想用这个孩子,作为刺激石牛的……最终催化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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