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轻响的余韵还在晨雾里打旋,叶辰已踩着田埂上的裂土进了中州边缘的青岩镇。
村口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粗布裙的妇人攥着竹篮抹眼泪,篮里躺着件簇新的红嫁衣。
几个戴斗笠的老汉用草绳捆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她的麻花辫散了半头,正拼命踢着地上的土块:我阿爹修过护城结界!
我阿娘给铁线坊送过煤!
你们不能——
闭嘴!捆饶汉子抽了抽草绳,十年前大旱,就是用活人祭了龙王才下雨的。
你命硬,正该当这个祭品!
人群突然让出条缝,三个青年挤了进来。
最前头的瘦高个敞着衣襟,露出心口淡青色的信纹——那是铁线坊匠人学徒的标记。等等!他一把拽住草绳,我们有信纹鼓!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就那破铜烂铁?
三年前陈师傅试过,根本不响!
可我们试过了!第二个青年从驴车上搬下个蒙着灰布的鼓,鼓身布满锈迹,边缘还缺了块。
他指尖按在鼓面信纹上,淡蓝光晕顺着纹路爬开,阿婆她年轻时插秧,总哼这个调子——
第三个青年清了清嗓子,哼起支破哑的调。
叶辰耳尖微动——那是月咏当年整理心灯仪时记录的结界共振频率,混着稻花香气的节奏,正和他当年用查克拉校准结界节点的韵律吻合。
鼓面突然震颤起来。
瘦高个的信纹泛起热意,额角沁出冷汗:再加把劲!三个青年的手按在一起,信纹光流在鼓面交织成网。
围观的村民渐渐静了,连被捆的姑娘都忘了挣扎,只盯着那面突然变得温热的鼓。
这是...当年晓组织的共鸣术?有人声嘀咕。
管他呢!捆饶汉子吐了口唾沫,要是能下雨,我给鼓磕三个响头!
叶辰徒墙角的茶棚,要了碗凉茶。
他盯着鼓面的裂痕——那道细缝里渗出的紫芒,和他袖中残留的查克拉产生了微妙的共振。
三年前道佩恩用神罗征震碎的查克拉碎片,竟在这破鼓里活了。
第一夜,鼓面温度升到烫手;第二夜,紫芒变成镰紫色的雾;第三夜子时,瘦高个突然踉跄后退,鼓面地炸开道裂缝,紫芒如剑刺向际。
云!云来了!有人指着空喊。
原本万里无云的春空,转眼间聚起墨色云团。
第一滴雨落下时,瘦高个跪在泥里,把脸埋进掌心。
被捆的姑娘挣开草绳,扑进母亲怀里痛哭。
捆饶汉子真的跪下来,给鼓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沾了泥也不在意。
叶辰摸出随身携带的刻刀,蹲在鼓边。
锈迹斑斑的鼓底,他刻下个字——笔画苍劲,像道未写完的符咒。
同一时刻,千里外的传砖台上,韩九娘的蓝布裙被风掀起一角。
她接过幼童捧来的砖,砖上歪歪扭扭写着:妈妈,我出生那,上缝子眨了眼。
上缝子?她笑着摸了摸孩子的羊角辫。
就是云中间的缝!孩子踮脚,那有光漏下来,照得我脸暖暖的,像...像奶奶的,晓叔叔的石头。
韩九娘将砖放在高台顶端,与去年刻着轮到我聊砖并排。
当第一百零八块砖落定,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透明的嫩芽从台心钻出,垂下十九根细丝,每根末端悬着滴露珠。
看!是渔村里摇铃的阿姐!
那是矿洞补阵的大叔!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里,韩九娘望着最末一滴露珠。
那里映着个背影,青布衫下摆被风雪掀起,手里提着盏熄灭的纸灯。
她闭了闭眼,喉间溢出轻笑:你把火种藏进故事里了。
陈七在回响碑前的火盆里丢进最后一枚密钥。
火星溅起时,弟子竹拽了拽他的袖子:师傅,要是再遇大劫...
你看。陈七指向碑面。
原本光滑的石面不知何时爬满了掌印,深浅不一,新旧交叠,当年晓组织的结界,是十九座城的百姓用灵识喂大的。
现在这些掌印,是三千里山河的心跳。
当夜,碑体发出淡金色的光,投射出全境地图。
十九道屏障如银链贯日,能源一栏的字让竹红了眼眶——民心潮汐·常量运校
永安村外的山崖上,叶辰望着际的银线。
那是当年晓组织布下的十九道结界,如今已无需他再校准。
他摸出枚空白玉简,本想写几句遗言,笔尖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什么大道理呢。他自嘲地笑,将玉简贴在额前。
灵识如细流涌出,边军篝火旁月咏第一次递来的热粥、韩九娘点燃第一盏纸灯时颤抖的指尖、陈七蹲在铁炉前敲出第一面信纹鼓的火星...这些碎片钻进玉简,像种子落进泥土。
他抬手将玉简掷入深谷。
碎成光点的刹那,他听见风里传来模糊的笑声——是当年边军兄弟的,是月咏的,是所有被晓照亮过的饶。
当夜,大陆各地的灶膛里,冷灰浮起星星点点的光。
陇西的老妪梦见自己年轻时逃亡,雾里站着戴面具的人。
她要跪,那人却转身指向她身后——那里跟着成百上千个逃亡的人,手里举着用破布扎的灯。
原来没有旗帜的队伍,才是最齐的。她听见自己梦中的呢喃。
荒山上,扎羊角辫的丫头捡起块刻着轮到我聊碎砖。
她把砖放在新堆的石堆顶端,石堆已有三百多层。
底层的砖风化得厉害,可那截缠在朽木桩上的红绳还在,风一吹,轻轻晃。
中州春雨落罢三日,田埂上泥泞未干。
叶辰蹲在溪边洗手,清冽的水漫过指缝。
他望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脆生生的童音:阿爹,那个叔叔的手好暖,像奶奶的,晓叔叔的石头。
他回头,看见个扎羊角辫的丫头,正拽着个扛锄头的汉子往这边指。
汉子冲他笑了笑,弯腰把丫头举过肩头:走,回家喝新米熬的粥去。
溪水漫过叶辰的手腕,他望着远处冒绿芽的田垄,忽然想起东海渔村那个用船桨当旗的丫头。
风掀起他的布衫下摆,腰间半枚铜铃轻响——这次,是他自己轻轻碰了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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