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撞翻的汤勺在雪地上滚出半圈,铁勺边缘沾着的粟米粥冻成了晶亮的冰珠。
她顾不上捡,赤着脚踩过结霜的青石板,发辫上的红绳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九娘!”她的喊声裹着白雾撞进风雪里,枯瘦的身影在五步外顿住。
韩九娘的斗篷下摆结着冰棱,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脆响,眼尾的皱纹里凝着雪粒,可当她转过脸时,铃却看见那双干涸的眼睛里浮起了一星暖意,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
“铃。”韩九娘的声音哑得像旧布擦过陶瓮,她抬起手,指尖刚碰到铃递来的手炉,又缩了回去,“别扶我。”
铃的手悬在半空,看着韩九娘绕过她,朝着村口那座青瓦白墙的主灶走去。
主灶的烟囱正飘着淡蓝的烟,是新添的松枝在燃烧。
韩九娘的脚步很慢,却比任何时候都稳,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五十年前那个雪夜的焦土上——那时她跟着老守灶施粥,看见浑身是血的年轻人用刀尖画圈,“搭个棚子,让逃难的能喝口热粥”。
主灶前的青石台面结着薄冰,韩九娘从怀里掏出一方粗布包,解开时,几捧细碎的雪粒簌簌落在石面上。
铃这才发现那布包浸着冰碴,显然是从极北冰窟里贴身揣回来的。
“这是……”
“地脉银线渗过的雪。”韩九娘将雪倒进灶膛,“当年他用神罗征轰散兽潮,震碎的地脉灵气就凝在这种雪里。”
灶火“轰”地腾起,蓝焰裹着雪粒窜起三尺高,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映出影像——没有佩恩的轮回眼,没有晓组织的红云袍,甚至没有叶辰模糊的身影。
只有融融的暖意漫开,像谁把滚烫的胸膛贴在了铃后颈。
韩九娘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蓝焰,任它在掌心化作水汽:“他不在了,也不需要在了。”
铃突然想起上个月收到的信。
那是陈七从南境明炉堂寄来的,信里夹着半块烧融的铜碗,字迹被炉灰染得发黄:“九娘去极北冰窟时,我在共炊鼎里熔了三百块旧碗模。你猜怎么着?铜液没冒符文,没显异象,就跟寻常铸碗一样。”
此刻看着蓝焰里的韩九娘,铃忽然懂了。
当夜,主灶的火盆里多了张皱巴巴的纸。
铃巡夜时瞥见,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韩九娘歪歪扭扭的笔迹:“守灶者,非执灯之人,乃愿为人添柴者。”墨迹未干,被火盆烤得卷了边,像朵将谢的菊。
三日后,南境明炉堂的“千碗大典”比往年早了半月。
陈七站在共炊鼎前,鬓角的白发被炉火烧得发亮。
他抄起木勺搅动铜液,沸腾的金红里没有浮现晓组织的红云纹,没影零”的印记,甚至连从前总有的那道蓝光都不见了。
“倒!”陈七吼了一嗓子。
千只陶模同时扣下,铜液顺着模缝滋滋作响。
当第一只碗被夹出来时,锻铁房里静得能听见风箱的余响——碗身素白,没有任何刻痕,连碗底的“晓”字戳印都没留。
“这是‘晓’的最后一道命令。”陈七捧着碗踏上北行的马车时,对送行的学徒,“让人吃饱。”
他在第七日的黄昏抵达最北边陲的戍卒村。
村口的老柳树下,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戍卒正蹲在雪地里啃冷馍。
陈七递过那只素碗,老戍卒粗糙的指腹擦过碗沿:“这玩意儿能当盾牌使?”
“能装热汤。”陈七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倒出半葫芦热水灌进碗里,“你看,不烫嘴,不裂瓷,能装三碗粥。”
老戍卒喝了一口,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甜的?”
“雪水渗过松针,煮的粟米。”陈七笑了,“是村东头王婶让我捎的。她戍卒们守边苦,该喝口甜汤。”
当夜,戍卒村的每扇门前都多了只石碗。
有的装着热粥,有的盛着甜汤,还有个媳妇把攒了半年的枣子煮成了蜜饯。
老戍卒蹲在自家门前,看着雪地里星星点点的热气,突然抹了把脸:“他娘的,当年那子轰散兽潮时,我也在这儿。那会儿我想,要是能喝口热粥就好了……”
千里外的永安村,铃站在守灶者联媚新议事堂里。
堂下坐着各分舵的执事,最前排的白胡子老头拍着桌子:“总得有个规矩!当年零大人在时,咱们有总部、有戒律,现在倒好,连个主事的都没营—”
“跟我来。”铃打断他,转身往外走。
众人跟着她穿过青石板路,绕过主灶旁的老槐树,来到村后那片石堆前。
石堆足有两人高,每块石头上都刻着名字:老守灶、明炉堂的张铁匠、第一个学会固粮术的农妇……石堆中央摆着只陶瓮,瓮身斑驳,刻着“归处”二字——那是叶辰当年留下的,装着他穿越前的半枚硬币。
“我们要纪念一个名字,还是延续一种活法?”铃伸手抚过瓮上的刻痕,“零大人画下第一个粥棚的圈时,没想过要名字。他让陈七教百匠铸碗,不是为了让我们供着碗;他让韩九娘守灶,不是为了让我们供着灶。”
她转身看向众人,目光扫过白胡子老头发红的眼眶,扫过年轻执事发亮的眼睛:“从今起,联盟不设首领,只设轮值灶官;不传忍术,只授护饭三技——固粮、净源、驱寒;不藏圣物,唯有每村共炊一口锅。”
白胡子老头突然抹了把脸:“当年我跟着老守灶施粥,他‘守灶人要像火,烧得旺却不抢锅的风头’……是我记岔了。”
那年夏,东境突发山洪。
暴雨下了七日七夜,河水漫过堤坝时,以往要靠守灶者结结界的村落里,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铜锣声——不是铜铃,是各家各户的铁锅被敲得嗡嗡响。
“按铃教的!”有人举着冒烟的灶灰袋跑上田埂,“灰撒成线,汤泼成阵!”
二十个村民围坐成圈,中间支着口共炊大锅,滚水蒸腾的热气里,有人往锅里添了把驱寒的姜,有人撒了把净源的艾草。
洪水冲过来时,雪白色的灶灰线突然泛起微光,热汤的雾气凝成薄墙,竟将水头生生挡了半里地。
洪水退去后,陈七踩着泥泞赶来。
他蹲在田埂上,看着地下银线泛着淡蓝,不再是防御符文,而是连成了一片片田垄状的脉络——那是地脉灵气在滋养土地。
“我们终于不用‘救’人了。”陈七仰头大笑,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因为人都学会了自救!”
多年后的春祭,永安村的主灶前飘着新蒸的枣花馍。
七个孩童围着老守灶的孙媳妇阿秀,的那个拽着她的围裙角:“阿秀姨,零大人长啥样呀?”
阿秀正往供桌上摆碗筷,闻言手顿了顿。
供桌中央永远多着一副粗陶碗筷,碗里盛着温热的米粥,粥面浮着颗红枣——这规矩从韩九娘那辈传到现在,谁也没问过为什么。
“没人见过。”阿秀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可你们看,每饭点,这粥都是热的。”
“那他还回来吗?”另一个孩子歪着脑袋问。
阿秀抬头看向远处的山梁。
山风卷着新绿的草叶掠过,恍惚间,她仿佛看见有个模糊的身影坐在供桌旁,正用那副多出来的碗筷吃饭,动作很慢很慢,像是怕浪费一粒米。
“他呀……”阿秀的声音软得像灶膛里的火,“从来就没离开过。”
西域的回心亭旁,旅人蹲在篝火前煮茶。
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堆着三块石头支起陶壶。
火光摇曳中,壶里的水突然“噗”地冒起个泡,像是有人隔着三千里风雪,轻轻碰了碰壶底的柴火。
旅人抬头,只见风过无痕,唯余灶火静静燃烧,将他画的圈映得发亮,像极了五十年前,某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在焦土上画下的第一个粥棚的轮廓。
永安村的春夜来得早,主灶的火盆里还剩着半捧极北的雪。
韩九娘的遗书在火里蜷成了灰,可当最后一粒雪掉进火里时,蓝焰突然窜起三寸高,在半空凝成个极淡的弧——和当年焦土上的痕迹,分毫不差。
铃端着新熬的枣粥走进来,看见那抹蓝焰,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惊动它,只是将供桌上那副多出来的碗筷又往火盆边挪了挪。
粥香漫开时,蓝焰渐渐消散,只在灰烬里留下颗极的冰晶,闪着和当年地脉银线一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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