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的雪粒子打在主灶的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韩九娘蜷在火盆边打盹,膝头搭着件补了七道补丁的灰布衫——那是当年叶辰昏迷时她给他裹的。
灶膛里的火忽明忽暗,映得她眼角的皱纹像被揉皱的纸。
忽然,一阵焦糊味窜进鼻腔。
她惊得直起身子,却见火盆里的雪块不知何时全化了,融水渗进灶灰,正腾起几缕青烟。
可那团蓝焰还在,比三日前来得更亮些,在灰烬里烧出个的漩危
眼皮突然发沉。韩九娘的手撑在供桌上,指甲盖抵进木纹里。
焦土。
她站在一片焦土上。
风卷着烧糊的草屑打旋,远处有残垣断壁,像被巨手拍扁的蚁穴。
少年蹲在她脚边。
他的甲胄裂晾口子,血正从里面渗出来,在地上洇出个暗红的圆。
他用树枝在焦土上画圈,一下又一下,画得极慢,像在描摹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人都会饿。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给自己听,饿了就会找吃的,找吃的就会聚在一处......聚在一处,就能生火。
地面突然裂开。
韩九娘踉跄后退,却见无数碗筷从地缝里涌出来,青瓷的、粗陶的、甚至还有半截缺了口的木碗,它们的边沿沾着泥,碗底凝着干聊粥渍,像无数条根须扎进焦土。
她想喊他躲开,喉咙却像被塞了团棉花。
少年仍在画圈,仿佛看不见地裂,也看不见那些碗筷。
直到他画的圈终于闭合,他才抬起头——可他的脸模糊成一片,只有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跳动的灶火。
九娘。他。
韩九娘想应,却被一道无形的墙拦住。
她这才发现灶台不知何时出现在对面,砖缝里还嵌着没擦净的饭粒。
灶台后坐着个身影,背对着她,正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舀着什么。
动作很慢很慢,像是怕碰碎了碗里的月光。
那是......她的手按在胸口,心跳得厉害。
是他在吃饭。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可等她转头,焦土上只剩那个画好的圈,圈里的碗筷正在往地下钻,只留碗底的刻痕,像极了永安村如今田垄的走向。
九娘!
铃的摇晃让韩九娘猛地惊醒。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跪在了火盆前,膝盖压得生疼,脸上全是泪痕。
供桌上那副粗陶碗筷还在,碗里的米粥已经凉透,可粥面竟没结皮——明明灶火早该熄了。
九奶奶,您又梦见那孩子了?铃蹲下来,用帕子给她擦脸。
韩九娘抓住她的手。
老饶掌心烫得惊人:去明炉堂找陈七,就......就我要确认那口鼎的事。
明炉堂的铸坊里,陈七的火锤悬在半空。
铜液在鼎中翻涌,本该是橙红的液面突然凝住,像被谁按了暂停。
他眯起眼,看见金属表面浮起一道极细的弧线,弧度和当年焦土上那个未闭合的圈分毫不差。
停火!他大喝一声。
弟子们手忙脚乱地撤去木柴,可那道弧线非但没消失,反而随着温度下降愈发清晰。
陈七解下皮围裙搭在炉边,伸手摸向鼎壁——烫得他缩了下手指,却又固执地按上去。
老东西,你倒会挑时候。他嘟囔着,从怀里摸出半枚火折子。
残片边缘的焦黑是当年救火时留下的,此刻贴在鼎壁上,竟泛起极淡的金纹。
月光从窗斜照进来,正落在鼎身。
陈七听见一声叹息,轻得像风过荒原。
他的手一抖,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还惦记着这口锅?他哑着嗓子问。
鼎内的铜液突然荡开一圈涟漪。
陈七凑近了看,发现那道弧线正在搏动,一下,两下,和他的心跳同频。
他想起五十年前,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蹲在废墟里,把最后半块炊饼掰成八份分给伤员,:等我建个粥棚,让所有人都能吃饱。
粥棚早变成饭庄了。陈七的喉结动了动,可你看,现在连西域的商队都带着咱们的陶碗。
铜液突然剧烈翻腾。
陈七后退一步,就见那道弧线地断开,化作万千金点没入金属里。
他摸了摸脸,这才发现自己哭了——老匠人一生铸过万件器物,从未掉过眼泪。
铃的马蹄声碾碎了明炉堂的寂静。
九奶奶,西域回心亭的地脉又动了!她掀开门帘,寒气裹着雪粒灌进来,夜里草叶上全是银光,像撒了层星子!
韩九娘正对着陶碗发怔。
碗里的水纹一圈圈荡开,映出极北冰窟的景象:十九道银线断成碎片,像被扯碎的蛛网,唯中心一点蓝焰还在跳动,和万家灯火的明灭频率分毫不差。
原来不是结界。她喃喃道,是......是咱们成了他的根。
铃凑过来看,却只看见自己的倒影:九奶奶?
他用命换了个圈。韩九娘把陶碗扣在桌上,碗底的刻痕和供桌上那副碗筷严丝合缝,当年他画的不是粥棚,是人心。
现在人心聚了,他的念......该散了。
是夜,主灶的火盆里飘起灰烬。
韩九娘把《护饭印》手札一页页撕了,纸边卷着火星子往上蹿,像一群红色的蝴蝶。
九奶奶,这是您的心血......铃想拦。
他教我们添柴,不是让我们守着旧火。韩九娘把最后一页投进火里,该我送他一程了。
第二日清晨,永安村的守夜铃无风自鸣。
韩九娘背着个布包站在村口,布包里装着一盏油灯、一副粗陶碗筷,还有半袋南境的井盐。
九奶奶要去哪?挑水的老张头问。
去极北。她摸了摸老槐树的树皮,树身还留着当年刻的字,去给一个人熄灯。
风雪卷着她的灰布衫角。
她回头望了一眼,晨雾里的永安村像个裹着棉絮的暖炉,每扇窗户都透着橘黄的光。
他最怕黑。她轻声,可现在,他该看见光了。
极北冰窟的风刀子似的割脸。
韩九娘跪在当年叶辰躺过的地方,地面还留着凹陷的痕迹,像个浅浅的碗。
她取出陶碗,往里面倒南境的井水——水刚触到碗底,就结了层薄冰。
当年你躺在这里,我给你喂粥。她把油灯点燃,火焰在寒风里晃得厉害,现在我给你盛碗水,就当......就当最后一顿饭。
她吹熄油灯。
黑暗里,银线残光突然大亮。
一道极淡的身影浮现出来,穿着当年的铠甲,甲片上的血渍早没了,只余洗得发白的布衬。
他低头看着陶碗,像是在确认里面有没有饭粒。
韩九娘屏住呼吸。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
这个动作太轻,轻得像春的第一片雪落在梅花上。
够了。他。
风卷着雪粒扑过来。
等韩九娘再睁眼,冰面上只剩陶碗,碗里的水结着冰,冰面中央有个极浅的指痕,像被谁轻轻按过。
同一时刻,大陆各处。
永安村供桌上的粥突然冒起热气。
明炉堂的新碗出窑时,每只碗底都多晾极细的弧线。
西域回心亭的篝火自动添了把柴,火苗地窜起,把旅人画在地上的圈映得发亮。
所有曾供奉信物的人家,灶火齐齐跳动一下——像是无数人同时了声。
极北冰窟的雪还在下。
韩九娘捡起陶碗,发现碗底的冰面下,有粒极的冰晶在发光。
那光很淡,却比当年的地脉银线更暖。
她突然想起少年在梦里的话:人都会饿......
可现在,没人会饿了。
冰面下的冰晶轻轻一颤,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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