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地鸣在陈七的铜哨声里滚成闷雷。
他裹着染了火星的皮袄，带着明炉堂十二位首匠踩着齐膝深的雪往东南方向狂奔，腰间的锻造锤撞得大腿生疼——那是当年叶辰亲手给他打的，是敲得动铁块，就能敲得动地。
到了！最前头的学徒突然刹住脚，积雪扑簌簌落进他领口。
陈七抬头，月光下的冻土正像被揉皱的牛皮纸般裂开蛛网状缝隙，几缕橙红的熔浆从缝里渗出来，在雪地上嘶嘶作响，腾起的白雾里飘着焦臭的硫磺味。
架导热渠！陈七吼了一嗓子，喉结被冷风刮得生疼。
匠团们立刻散开，将预先铸好的青铜渠板往地缝上扣。
可第一块渠板刚贴上地面，一声，青铜边缘竟像蜡烛般软了——熔浆的温度远超预牛
换玄铁！陈七额头青筋直跳，亲自扛起半人高的玄铁锅扣过去。
玄铁是北境特产，寻常岩浆烧不化，可这口锅才挨着地缝三息，锅底就出现了蜂窝状的熔洞。
他踉跄后退，玄铁坠地砸起雪雾，露出下面已经泛红的冻土。
他娘的！陈七抄起铁钳狠狠砸向裂开的冻土，火星子溅在他脸上，若零大人在，一招神罗征就能推开岩浆！他仰头看向泛着红光的夜空，声音突然哑了，您教我们铸锅、造渠、看地脉，可这玩意儿......
话音未落，雪地里传来一声极轻的。
陈七猛地转头。
雪雾里走出个灰袍人，肩头补丁叠着补丁，手里提着口破铁锅——锅沿卷着焦黑的边，锅底还粘着半块没刮干净的锅巴。
他的鞋跟陷进雪里，每一步都像踩在陈七心上。
零......大人？学徒的声音发颤。
灰袍人没应，蹲在裂开的地缝前。
他的手指在雪地上抹了把，露出底下冻硬的泥土，然后将破锅倒扣在地缝边缘。
陈七眯眼细看，锅底焦痕竟拼成个简化的六勾玉——正是晓组织标志的变体。
取百袋粗盐，三十车沙土，五口报废铁锅。灰袍饶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匠团们愣了一瞬，立刻动起来。
陈七盯着那人后颈——那里有道淡粉色的疤，是三年前为救坠崖的他留下的。是您......他喉咙发紧，您不是要隐世？
隐世不是躺平。灰袍人抬头，眉骨上凝着霜花，左眼尾的红纹若隐若现，地火等不得。
沙土铺进引流槽时，陈七终于看出门道。
灰袍人在裂缝两侧挖出八字形凹槽，底层铺沙，中层埋盐，顶层架着敲碎的铁锅片。盐遇热会爆。灰袍人用冻得发紫的手指戳了戳盐层，爆的时候会撑大缝隙，形成负压。
那灶火......
控频。灰袍人指了指架在引流槽旁的柴堆，地鸣有频率，火焰的噼啪声要跟它共振。他从怀里摸出个陶哨，含在嘴里吹了声短调，像这样。
火苗应声腾起三寸，噼啪声突然变得规律。
陈七数着拍子，发现竟和地底下的震动频率分毫不差。
三息后，盐层里传来细密的声，冻土缝隙肉眼可见地撑大了两指宽。
成了！学徒突然喊。
陈七顺着他手指看——原本直冲地面的熔浆像被无形的手拨了方向，顺着引流槽缓缓流动，所过之处，铁锅片和沙土迅速冷却，结成黑黢黢的岩块。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
陈七转身想找灰袍人，却见他倚着棵老松树，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渗着血丝。
铃的身影从雪雾里冲出来，红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您又强行用了查克拉？
灰袍人摇头，从怀里掏出本薄册递给她。
封皮是粗布缝的，边角磨得发亮，铃翻开，第一页就写着地闷如锅盖久压，火躁似汤滚未揭——正是当年她在灶台上常见的批注。
真正的晓......灰袍人喘着气，不是推开灾难的人，是教会别人怎么看锅的人。他的目光扫过欢呼的人群，他们以后，不用再等我。
月咏是在熔浆冷却的第二夜潜入地下的。
她踩着岩缝往下，指尖贴着岩壁，突然顿住——那里有极淡的查克拉波动，像蛛丝般细，却绵延千里。
她取出怀里的轮回眼共鸣镜，镜面蒙了层白雾，勉强映出些模糊影像：南方镇的粥棚里，一个灰袍人每夜子时蹲在泥地上，用指尖蘸水画着什么，晨露蒸发时，那些水痕就消失不见。
是微型封印阵。月咏轻声，镜面上的影像突然清晰了些——泥地上的纹路竟和北境的地脉走向完全重合，他用晨露蒸发带走能量，织成预警网......她攥紧镜子，眼眶发热，原来这三年他不是禁术，是把力量......
还给大地了。
灾后重建会开在哨站废墟前。
陈七站在新砌的石台上，手里举着那本《火患常备录》：从今起，明炉堂废除应急神火坛，改立防患灶学堂！他扫过台下亮晶晶的眼睛，突然笑了，教材首篇，就讲怎么看锅。
散会时已经黑了。
陈七踩着雪往回走，突然被什么硌了脚。
他弯腰捡起——是块烤焦的锅巴，插在根木棍上，像面旗。
咬一口，苦涩里裹着熟悉的咸味——是当年叶辰在灶房偷烤锅巴，被铃追着打的时候，总往锅巴里撒的粗盐。
你这混账徒弟......陈七摸着锅巴上的焦痕笑出声，连教训人都不肯吃饱再。风卷着雪粒子掠过他肩头，仿佛有人正坐在对面的雪地上，慢慢嚼着最后一粒米。
永安村的春祭还远。
铃站在新修的灶台前，看着匠人们往灶膛里添砖。再加三尺。她突然，指尖点着台沿，主灶要宽些，容得下更多人围过来——看锅。
匠人们应着，铁锹铲起的泥土里，滚出粒焦黑的锅巴。
铃弯腰捡起，放在手心里焐着，仿佛能透过温度，触到某个总锅巴凉了，人还在的人，正站在她身后，轻声：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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