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粮崖的风比北境更烈,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叶辰扶着无名碑坐下时,指尖触到碑上刻痕——“后来者,先做饭”,每个字都深嵌进岩石,像被饥饿的手抠出来的。
他摸了摸后腰,那里的晓组织云纹补丁还在,月咏当年绣的时候总线太粗扎手,如今倒成了最耐磨的所在。
左眼的红光忽明忽暗,像将熄的烛芯。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锅巴,硬得硌牙,嚼碎时牙龈渗出血丝。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三个扎羊角辫的丫头正围着个竹制净水灶转圈,穿青布衫的女先生蹲在旁边,手把手教她们往陶瓮里铺木炭:“先滤沙,再隔味,等水澄清了——”“就能煮糊糊啦!”丫头抢着喊,发辫上的红头绳被风吹得一翘一翘。
叶辰望着那团晃动的红,喉咙发紧。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边军,新兵蛋子们饿得啃树皮,自己偷偷摸进伙房偷锅巴,被老火头军抓住时,那老头拍着他后背:“你现在偷吃,将来要学会分食。”后来月咏第一次给他煮热粥,瓷碗边沿磕出个豁口,她慌慌张张要换,他却端着喝得见底——“豁口能挂住粥,香。”
“这次……我没迟到。”他对着风轻声,声音被沙粒割得支离破碎。
永安村主灶前挤得水泄不通。
月咏站在三尺高的青石板上,手里捧着半卷竹帛,那是用三十代守灶人血契浸过的“饭恩簿”正本。
她的银发在阳光下泛着碎金,曾经总束得严实的发尾散了两缕,是刚才被挤上来的老妇拽乱的。
“自今日起,‘守灶者联盟’废除首领制。”她话音未落,台下炸开一片抽气声。
东边卖胡饼的张老汉杵着拐杖喊:“丫头疯了?没首领,粮荒时谁定分粮规矩?”
月咏抬手,指尖划过灶台上密密麻麻的碗印——那是近三年来每个领过饭的人按的掌印,有老茧粗粝的农人手,有细皮嫩肉的读书郎手,甚至还有婴儿的巴掌。
“改为‘三议共治’。”她展开竹帛,“粮议管存粮调运,火议管灶火传承,恩议管救急章程。各地每季度推代表轮值,议事时……”她突然弯腰,从灶膛里舀出半勺热粥,“就像这锅粥,米是南边的,柴是西边的,水是北边的,可最后谁喝第一口?”
人群静了。有个扎头巾的妇人声接话:“谁最饿谁先喝?”
“不。”月咏把粥碗举高,阳光透过米汤色的陶碗,在她脸上投下暖黄的影,“是每个捧过这碗的人,都有权一句‘该给他’。”她望着台下,目光扫过挤在最前面的盲眼阿婆,扫过抱着病儿的年轻父亲,最后停在当年被她救过的乞儿——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爹,“大难临头时,决断不在一个人,在这满锅的热气里。”
散会时已近黄昏。
月咏独自留在灶房,从木匣最底层摸出块乌木面罩——边缘磨得发亮,左眼角有道细裂,是当年叶辰替她挡妖兽时被爪尖划的。
她用指腹蹭过“零”字纹路,最后一次将面罩贴在脸颊,然后轻轻放进灶膛。
蓝焰腾起的刹那,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面罩在火中蜷成黑蝶,她却笑了,抬手接住飘起的灰烬:“现在,该你们当风了。”
开源学堂的竹窗被风吹得哐当响。
铃抱着一摞新抄的《笨人做饭手册》往教室走,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锅烧糊了要撒把盐!”“煮野菜要先焯水!”“老师老师,烤红薯要埋在热灰里!”她推开门,正撞见七八个孩子趴在课桌上,用树枝在沙土上画灶台结构图。
“铃姐姐!”扎羊角辫的丫头举着张树皮跑过来,上面歪歪扭扭画着戴面具的人,手里举着比人还高的勺子,背后是二十多个冒烟的屋顶,“这是零!我们猜他长这样!”
“零长什么样?”铃重复着女孩的话,想起第一次见叶辰时,他裹着破棉絮蹲在草堆里分锅巴,面罩下只露出半张沾着灰的脸。
她蹲下来,用树枝在涂鸦旁添了几笔——给面具人脚下画了双破草鞋,“他呀,可能穿着磨破的鞋,走过很多很多村子,每到一处就教大家砌灶。”
“那他现在在哪?”
铃望着窗外飘起的炊烟,那些烟柱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歪歪扭扭,却都直往上钻。
“他在每一口热饭里。”她着,在树皮角落题字:“他不在上,他在锅底。”
极北冻土的冰面裂出蛛网状的缝。
陈七踩着厚牛皮靴站在冰崖下,哈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晶。
他身后跟着八百劳工,每人手里举着半块铁锅——那是从各地废灶上收来的,敲起来嗡嗡响。
“开工!”他喊了一嗓子,八百块铁锅同时撞向冰面。
轰鸣声响彻雪原,惊得雪雀扑棱棱飞上。
陈七摸出怀里的铜哨,那是当年叶辰塞给他的,“敲不响锅时,就吹这个”。
他没吹,反而把哨子挂在了冰崖边的老松树上。
“这工程不署名。”他对着劳工们喊,“要刻就刻‘凿引养’——先凿冰,再引水,最后养田。”人群里有个络腮胡的汉子举手:“那这是谁的法子?”
陈七抬头望向雪原尽头,那里有个灰袍身影正慢慢往南走,脚步踉跄,却比来时稳当些。
“是某个饿极聊老头,用命换来的路。”他,“现在,该我们接着走了。”
断粮崖的夜来得极快。
叶辰蜷在无名碑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像老水车最后几圈转动。
左眼的红光只剩豆大点,却比任何时候都亮,照见沙地上自己的影子——瘦得只剩骨头,灰袍下露出的脚踝,青紫色的血管爬满皮肤。
他摸向胸口,那里贴着月咏绣的云纹,针脚歪歪扭扭,是她第一次学女红的作品。
“月咏啊……”他呢喃着,声音散在风里,“你过要给我绣件新的,我总旧的暖和……”
风沙突然大了,裹着细沙灌进领口。
他感觉有粒沙子落进左眼,刺痛让红光猛地一颤。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歌声,是《笨人做饭手册》改编的:“灶要砌得方,火要烧得旺,一人暖肚肠,十人暖心房……”
“不准……饿死……”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出这辈子最后五个字。
左眼的红光轰然炸开,像有人往黑夜里抛了把火星,刹那间照亮整面崖壁——
边军大营里,他分锅巴给新兵时,少年眼里的光;
月咏第一次煮热粥,瓷碗豁口上沾的米粒;
铃抱着饿晕的孩子冲进灶房,发梢结的冰碴;
陈七举着破铁锅冲他笑,“这能当盾牌”;
还有刚才那个背粮的少年,塞给他半块干饼时,耳尖红红的……
所有画面在红光里闪了又闪,像被串起来的灯。
等光芒散去,断粮崖的沙地上多了圈深深刻痕,圆溜溜的,像口没砌完的灶。
千里外的永安村,主灶里的火突然腾起蓝焰。
正在添柴的老妇吓得后退两步,却见灶灰慢慢聚成一行字,被火光映得发亮:“现在轮到你们了。”
风过断粮崖,卷着沙粒覆盖了那圈痕迹。
但很快,有早起的牧人路过,他蹲下来,用树枝在沙地上描着那圈印子——“这像口灶。”他,“等开春了,我在这儿砌一口。”
而在更南边的某个山坳里,有个灰袍客靠在树桩上打盹。
他后腰的云纹补丁被露水打湿,却还能隐约看见针脚。
远处传来炊烟的香气,他动了动鼻子,慢慢睁开眼——左眼的红光已经熄灭,可眼底有什么东西,比光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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