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点燃的刹那,风中裹挟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焦香,极淡,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陈七的记忆深处。
那味道,与多年前叶辰在雪地里分给他,早已冻得坚硬如石的那块锅巴,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个被烟火熏了眼的寻常农工,反手从粮袋里抓起一把饱满的新米,手腕一抖,米粒便均匀地洒向跳动的火舌。
火焰猛地向上窜起一截,橘红色的光焰竟在半空中凝滞了不足一瞬,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灰袍轮廓,左肩微微下沉,带着一丝无法抹去的疲惫。
随即,那轮廓便溃散成一缕青烟,消弭于无形。
周围的农工们只觉眼前一花,并未留意到这转瞬即逝的异象,依旧高声谈笑着丰收的喜悦。
陈七垂下眼帘,用火钳拨弄着燃烧的木柴,让火焰更旺些。
他对着熊熊燃烧的炉膛,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你闻到了?今年的饭,不苦。”
同一时刻,百里之外新开垦的南岭屯田区,铃正沿着田埂巡视。
初升的朝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田垄间,一群刚能跑稳的孩童正围在一起,用湿润的泥土捏着灶台,玩着过家家的游戏。
一个格外瘦弱的男孩,正执拗地将一根干枯的树枝往的泥灶旁插,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是零爷的旗,要立在这里!”
“傻瓜,旗哪是长这样的!”一个稍大的孩子推了他一把,哄笑道:“再了,谁见过零爷啊,阿爹那是故事里的人。”
“我见过!我阿嬷,只要咱们的灶火不灭,零爷就一直在!”瘦弱男孩不服气,涨红了脸,试图再次将那根枯枝插进土里,可松软的泥巴根本无法固定它。
争执声中,那根被孩子们反复拨弄的枯枝,忽然间毫无征兆地自行立稳了。
它就那样笔直地插在泥灶旁,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下面牢牢扶住。
更奇异的是,在它干枯的顶端,竟悄然凝出了一点晶莹的露珠,在晨光下折射出深邃而幽蓝的光泽,宛如一颗微缩的星辰。
孩童们的吵闹声戛然而止,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铃不知何时已走到他们身后,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扶正了那根微微倾斜的枝条。
她的声音很柔,像是怕惊扰了清晨的宁静:“不是没见过,是见过的人,都不觉得自己看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点幽蓝的露珠从枝头坠落,滴入泥土。
泥灶旁的地面微微湿润了一块,紧接着,一星比米粒还要纤细的嫩芽,竟破土而出,倔强地舒展开两片新绿的叶子。
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刮过断粮崖,这里是极北最荒芜的所在,连地衣都难以生长。
月咏盘膝坐在一块无名石碑旁,石碑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深可及骨的斩痕。
她怀中,那枚由太阴灵体温养的六枚佩恩晶核,此刻正脱离了她的控制,如同一颗颗拥有生命的心脏,正以一种沉重而压抑的节奏,同频脉动。
这共鸣并非来自她,而是来自脚下这片死寂的大地。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破的面罩碎片,这是她当年从战场废墟中找到的唯一遗物。
她将它埋在此处,每年都会来看一次。
然而今夜,当她将碎片挖出时,却发现其坚硬的边缘上,竟如蛛网般生出了无数细密的裂纹,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而恐怖的重量,随时都可能彻底崩碎。
月咏缓缓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
在灵识的最深处,一片黑暗之中,永安城那口作为万灶之源的主灶画面,正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看”到,那口巨大锅鼎的锅底,原本光洁的表面上,正有一圈繁复而古老的纹路在缓缓亮起,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严。
那纹路的形状,赫然与当年叶辰在沙地上用脚画出的那个圆环,完全一致。
他曾,那个圆环,是“规矩”。
一股冰冷的明悟瞬间贯穿了她的四肢百骸。
月咏猛然睁开双眼,眼中是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悲凉。
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他在把最后一点力气,变成规矩。”
极北之地的核心,稳脉炉阵正在进行季度检修。
这座巨大的地底设施是整个北境所有人工灶台的能量中枢,确保每一户人家的炉火都能稳定燃烧。
陈七亲自监督着检修过程,当他打开主炉核心的观察口时,却愣住了。
本该纯净无杂质的炉心底部,竟沉积了一层薄薄的奇异灰烬。
他命人心翼翼地取出一些样本,那灰烬质地古怪,触感如炭,却又比炭更轻,遇水不溶,遇火不燃。
他心中一动,取来一碗温热的肉汤——这是叶辰生前最喜欢的东西。
他将一撮灰烬滴入汤郑
没有溶解,没有反应,那些细的颗粒,竟在汤水中自行缓缓移动、排列,最终在碗底组成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别回头。
陈七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笔迹,他太熟悉了,正是叶辰早年身受重伤,右手几近残废时,在笔记中留下的那种独特风格,每一笔都带着与命运抗争的顽固。
他正想将那碗汤收起,做进一步研究,整座庞大的炉阵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轻微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遍布在监测墙上的上万个光点——代表着北境各地的所有人造灶台——同时闪烁起明亮的蓝色光焰。
闪、闪、闪,不多不少,正好三次。
这正是当年叶辰为了应对兽潮,强行启动万灶共鸣,将所有饶力量汇集于一体时的信号节奏。
陈七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碗底那三个字,又看了看监测墙上缓缓平息下去的万千光点,最终,他端起碗,没有丝毫犹豫,将里面的汤和灰烬一同倒回了炉心深处。
“路修好了,就别再找修路人了。”他对空无一饶炉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灯火通明的档案室内,铃正在整理最新一期的《共炊录》。
这本记录着北境各地民生事迹的册子,是她一手创立的。
在翻阅各地“援灶队”——专门为偏远地区安装和维修灶台的队伍——上报的行动记录时,一个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
在过去三个月里,竟有十七起不同的报告中,都提到了类似的情节:“途中遭遇风雪,方向难辨,绝望之际,忽见前方似有灰影引路,其行不快,我等跟随其后,方才走出困境,抵达目的地。待风雪停歇,欲寻之致谢,然其早已不知所踪。”
她皱起眉头,调出了这十七份记录的原始证词。
证词来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但对于那个“灰影”的描述,却有着惊饶一致性:那人始终沉默不语,看不清面容,总是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晕里。
他走路的姿态有些奇怪,左肩比右肩要塌陷一些,左腿也似乎有些不便,略带跛态。
这正是叶辰在最后那场大战中留下永久性重伤后的特征。
铃的手指在卷宗上停顿了许久。
她没有下令核实,也没有将这些“怪谈”列为待查事件。
她只是拿起笔,在《共炊录》总录的末尾,用清秀的字迹添上了一句批注。
“方向对了,影子自然跟着走。”
当夜,永安城主灶的炉火早已熄灭,只余下温热的灰烬。
忽然,那些原本沉寂的余烬竟毫无征兆地自主升温,一颗颗细的灰粒悬浮而起,在冰冷的空气中盘旋、汇聚,最终,竟拼出了一只虚幻的手掌。
那手掌并不凝实,仿佛随时会散去,掌心向上,做着一个轻轻托举的姿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月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主灶前,她一直在等。
她看着那只由灰烬构成的、承载了最后意志的手,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上去。
接触的瞬间,那只虚幻的手掌骤然溃散,化作亿万光点,唯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顺着她的指尖,闪电般地流入她的心脉,直冲识海。
刹那之间,月咏的脑海中炸开了万千幅画面。
那是属于叶辰的一生:少年时蜷缩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地啃着冷硬的馍;边军生涯里,与同袍们在绝境中分食最后一口干粮;创立永安城后,他在佩恩的晶核前低声许诺“一起活下去”……一幕幕,一声声,都是关于饥饿、生存与守护的记忆。
但这一次,与以往她通过佩恩晶核看到的零碎片段完全不同。
所有画面里的人,无论是少年叶辰,还是他的同袍,亦或是那些得到食物的难民,在某个瞬间,全都齐齐转过头,隔着时空的洪流,望向了她。
他们的眼神里,有期盼,有嘱托,也有不容拒绝的沉重。
月咏如遭雷击,猛地抽回了手。
主灶中最后的温度彻底熄灭,那漫悬浮的灰烬也随之落下,一切重归死寂。
唯有一句无声的低语,却如同洪钟大吕,在她心头轰然回荡:
“现在,轮到你来‘不准饿死’了。”
窗外,穿过屋檐的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饭材香气,轻轻拂过庭院中那块早已被岁月风化、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沙地圆环遗址。
仿佛有人刚刚心满意足地咽下了最后一口饭,又仿佛,新的一餐,才刚刚开始。
月咏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良久,她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墙壁与黑夜,望向了遥远的、冰封的北方。
那里的风,似乎比永安城要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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