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的梆子声被风雪卷着,撞进东陆疫区的土坯墙缝里。
老钱还攥着火盆里的炭,指节发白,火星子在掌心烙出焦黑的圆,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喉咙却像被铁钉钉死了——这是哑疫复发的第三,城里已有三百多个像他这样的,见火就扑,扑了又疼,疼了又抓心挠肝地想扑。
李大夫!李大夫!
穿灰布衫的护士跌跌撞撞冲进临时医馆,怀里抱着个抽抽搭搭的姑娘。
她额前的碎发黏着冷汗,西巷张婶又砸了灶膛,抱着烧红的炉箅子啃!
正在调配草药的白胡子老医头手一抖,药杵砸在石臼里。
他望着窗外——原本该飘着炊烟的烟囱全哑了,青灰色的房顶上落满枯枝,是患者们把灶里的柴火全扒出来生啃了。这疫症来势邪乎,他抹了把脸,隔离墙还没砌完,可再封下去...粮仓里的米要长毛了。
砌什么墙。
清冷的女声从医馆门口传来。
护士猛地转头,见着那道月白身影时眼睛亮了——是三议共治执行者铃。
她腰间悬着晓组织特有的玄铁令,发尾用根草绳随意扎着,左手提着口缺了沿的陶锅。
把锅摆开。铃走到堂中,陶锅地磕在青石板上,三十口,分三排。
老医头急得直搓手:铃姑娘,患者见火就疯,您这是...
不是要生火。铃蹲下身,指尖在锅底摩挲出一道浅痕——那是她昨夜在城门口捡的,锅底还沾着没擦净的粥渍,教健康的人围锅坐,做添柴的手势。
老医头愣住了:添...添柴?
铃抬头,眸子里映着窗外阴云,添柴、搅粥、分饭,每个动作慢三倍。她解开外袍,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中衣,我先来。
第一。
三十口陶锅在空地上摆成北斗状,铃跪坐在最中间那口锅前。
她的左手虚虚拢成捧柴的姿势,右手做着往灶膛送的动作,袖口滑下来,露出腕上浅浅的疤痕——那是三年前为救被拐孩童留下的。
周围站着二十个健康人,有挑水的汉子,有卖针线的阿婆,起初只是木然看着,后来被她的专注感染,慢慢跟着抬手、弯腰、送臂。
老钱被两个壮伙架着站在人圈外,他盯着铃的手,突然觉得喉咙发紧——那手势太像他娘了,当年他蹲在灶前看娘做饭,娘就是这样,左手捧一把松针,右手往灶里送,火舌地窜起来,映得娘的脸暖融融的。
第三。
人圈扩大到了六十口锅。
铃的膝盖跪得发青,动作却没慢半分。
有个穿补丁棉袄的少年混进患者堆里,他盯着铃的手看了半日,突然举起自己的手——他的指甲缝里还沾着煤渣,是从前给富户烧炉子的工。
他的左手颤巍巍拢成捧柴状,右手往里送,动作生涩得像刚学走路的娃娃。
老钱的指甲抠进掌心,他望着少年的手,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那是他三来第一次发出响动。
第五。
晨雾未散时,老钱挣脱了架他的人。
他踉跄着往人圈里挤,鞋跟踩碎了满地霜花。
最前排的阿婆吓了一跳,却见他扑通跪下,跟着铃的手势有模有样地——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可每一下都认真得要命,仿佛在捧世上最金贵的东西。
人群中传来抽噎声。
一个裹着灰布头巾的老妇从街角挪过来,她的脚腕肿得像发面馒头,是前两日撞墙撞的。
她在老钱身边蹲下,伸手摸向陶锅——锅是空的,可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划出个完美的圆弧,那是盛饭的动作。
铃的睫毛颤了颤。
她站起身,裙角扫过老妇的手背。点火。她对守在旁边的壮伙。
第一把柴火扔进灶膛的瞬间,火星子炸开。
老钱突然捂住嘴,指缝里渗出眼泪;老妇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跟着火苗的方向抬起手,像是要接住什么。
米香飘起来时,有个娃娃从人群里钻出来,他踮着脚去够锅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粥!
粥!——他哑了四的嗓子,竟出声了。
不是火重要。铃蹲下来,把娃娃抱在怀里。
她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一起吃饭这件事,比命还硬。
同一时刻,极南地的明炉堂矿道里,陈七的羊皮手套被冻得发硬。
他捏着张焦黑的符纸,上面的朱砂纹路还在滋滋冒黑烟——这是从热源站故障点挖出来的,静火符阵,旧贵族残党惯用的阴眨
大人,矿道外传来学徒的声音,要不要调晓卫来清剿?
陈七把符纸扔进矿灯里,火苗地窜高半尺。
他摘下手套,指腹蹭过矿壁上的凿痕——那是他带着工匠们一锤一锤砸出来的,调什么兵。他,去写告示,《全民持火令》,号召百姓自家灶火维持七昼夜不灭,做临时热源。
学徒瞪圆了眼:可...可百姓家里的灶火哪够...
够不够试过才知道。陈七转身,矿灯的光映得他眼角的皱纹发亮,
第一夜,响应者只有十二户。
第二夜,三十户。
第三夜,寡妇阿秀家的灯没熄。
她的儿子发着烧,她就守在灶前,每隔半个时辰添把柴。
火星子溅在她鬓角,烧出一绺焦发,可她不敢合眼,怕儿子醒来看不见灶火,又要哭着喊冷。
消息像长了翅膀。
第四夜里,整条街的窗户都亮了,有卖豆腐的老汉把灶火搬到门口,有书的先生在火盆边支起桌,给围坐的人讲当年平兽潮的故事。
第五,连城门口的乞丐都捡了块破瓦当灶,捧着手心的火苗:咱也能给人暖个手。
第七清晨,主网修复的警报声响起时,陈七站在矿道口。
他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突然笑了——那些跳动的火苗,比任何监测仪的波形图都好看。
北境的雪比往年更凶。
炊城外的羊肠道被雪埋了,三十里内的村庄断了粮。
月咏站在城墙上,望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影——三千人,每人背着口铁锅,锅沿绑着麻绳,组成一条蜿蜒的链。
头回见这么齐整的暖流队守城的老张头搓着冻红的手,从前得敲钟喊,这回...自发的。
月咏没话。
她望着队伍最前面的领队女子——那是去年被救的猎户之女,如今她的棉袄肘弯处补着块蓝布,正是当年月咏给她的。
队伍走到半山腰时,雪坡突然塌方,领队女子大喊一声:熔锅!
几十口铁锅被扔进临时搭的熔炉,铁水浇进雪缝里,滋滋冒着白汽。
等她们抵达村庄时,每个饶棉袄都结了冰壳,手里的锅只剩碎铁片,可村头的老槐树上,不知谁用碎铁片拼了个歪歪扭扭的字。
锅可以碎。领队女子对村民喊,她的声音被北风撕得沙哑,火不能断!
月咏摸了摸腰间的玄铁令。
这是她第一次笑,眼尾的细纹里落着雪,无器之战她对身边的文书,立碑,不刻名,只雕口空锅。
永安遗址的春耕仪式在清明前三。
盲眼老人柱着根枣木拐杖,摸索着走到土坡中央。
他怀里揣着块铁锅残片,是他爷爷当年跟着打兽潮时留下的,边角还带着焦黑的痕迹。
开锅祭。老人颤巍巍开口,不烧高香,不供三牲。他突然举起残片,地砸在青石板上——碎片飞溅,有块擦过旁边娃的脸,在他脸上划晾血痕,可娃没哭,只是瞪圆了眼。
老人蹲下身,把碎片捡进泥桶里。
新泥是他没亮就挑来的,带着春寒的湿冷。他过一起活下去,他喃喃,不是靠念他的名字。
风突然大了。
灰烬打着旋儿升起来,在半空勾出个模糊的轮廓——是半张面罩,和当年首领戴的那个像极了。
人群屏住呼吸,连娃都捂住了嘴。
老人却像没看见似的。
他摸出木勺,轻轻敲了三下锅沿:来了就坐下吃吧,粥还热。
风停了。
灰烬簌簌落进泥桶,混着新泥,看不出痕迹。
可灶心的火苗突然地窜高,映得地面上的沙地圆环微微发亮——那是晓组织的图腾,不知何时被谁用树枝画在地上的。
深夜,明炉堂密档室。
陈七翻到《万家火候谱》最新一页时,灯花地爆了。
那页纸边缘焦黑,凑近了看,能看见一行被火烧过的字:你们比我更像。
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抚过,像在摸谁的手背。
然后他吹灭油灯,转身时,窗外的星光落进来,照在墙上的沙地圆环图腾上——那图腾不知何时起了变化,环心多了团的火苗,静静燃烧,无声无息。
极北雪原深处,环状矿脉的微光突然亮了些。
一丝极淡的热流从矿脉中心渗出,顺着岩缝蜿蜒南下,像沉睡的巨龙终于动了动爪子。
而在更南边的西漠旱区,有个蹲在枯井边的老汉突然直起腰,他望着脚下干裂的土地,用锄头敲了敲地面——地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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