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烛火微晃。
崔师爷轻轻捋了下胡须,禀道:“好叫公子知道,近来接到的——各家商号订货单已经堆成了摞。但是,皆同时提及了同一难处:货难运出。”
任风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之前与众人商谈开通海路时,曾谈及陆路商路凋敝、漕运崩坏之事,不想这么快,这难题已实实在在地堆在了自己案头。
他轻啜一口茶,问道:“运输一事,向来由谁负责?买方?卖方?还是另有规矩?”
崔师爷逐一分析道:“回公子,主要分成几个形式。最常见的是货主自行委托,商人自雇船户梢手,签订契约,讲明货物、起讫与运费。而船户作为‘承运人’,只管航行安全,若遇盗匪灾导致货损,往往可以免责。
其次,也有买卖双方协商,由买方自派船只提货。”
任风遥放下茶盏,指尖轻敲桌面,切入核心,“李大哥,从情报看,如今从山东往...以江南为例吧,往江南走运河,商人们具体会遇到哪些问题?”
一旁的锦衣卫千户李鼎,摊开面前一本厚厚的簿子,接口道:“公子,此事卑职与师爷已初步梳理。商旅之难,可归结为三类:
他对照簿子,条分缕析:
“其一,战乱匪患。李闯虽暂退河南,但其游骑与探马仍不时出没于曹县、单县一带运河区域。正月里,曹县段就有商船七艘被焚,三十余人罹难。当此乱世,漕运沿线更是汇聚了各地的溃兵。这里,很多人为了活路,脱下号衣便成了匪,专劫夜泊商船。上个月,鱼台县一船主因反抗‘假官兵’搜查,便被砍断了一臂。”
“其二,”李鼎顿了一顿,肃声道:“乃制度腐败。”
李鼎翻过一页,语气转冷,“朝廷有制,漕运优先军粮。多地闸官便以此为借口,经常借机封闸勒索。很多商船动辄滞留旬日,鲜货尽腐。”
李鼎指着一页记录,愤愤道:“相较以往过闸费法定二两,各地闸官早就私下将费用涨至五六两,多出银两尽入私囊。自济宁至徐州,四百里沿途,税卡竟有二十余处,多为地方豪强私设,强征‘验货’、‘助饷’银钱。”
任风遥听得有些触目惊心,无奈打断:“税卡竟有二十余处?多为地方豪强私设?何解?”
李鼎听出任风遥理解了字面意思,却不敢相信判断,指着舆图,语气沉痛:“公子,朝廷在济宁至徐州段,法定的钞关不过一二。但如今,从总兵私设的‘助饷哨’,到知县加派的‘河防捐’,再到闸官勾结地痞立的‘验货厂’,林林总总,竟有二十余处!商船每过一‘关’,轻则剥去数两银钱的利润,重则借口货物违禁,直接扣押大半。”
任风遥有些气乐了:“这不成了明抢了吗?!”
李鼎与师爷对望一眼,默默无言。
任风遥无奈,又问出一句很“真”的问题:“朝廷不知道这些乱象吗?没人管管吗?”
崔师爷不由苦笑:“我的公子爷哎。朝廷自己就是“私设税卡”的始作俑者和最大受益者之一。能管吗?当年万历帝自己就派太监到全国各运河要道随意设卡收税,所得大部分进入皇帝私人金库(内帑)。皇帝都亲自下场这么做了,各地方官员还不有样学样啊!”
李鼎悲愤道:“从漕运总督衙门、沿河各省的巡抚、布政使,到府、州、县官员,再到卫所军官,几乎全部深度卷入运河利益链了。他们或直接设卡,或纵容亲属、胥吏设卡,然后坐地分肥。”
任风遥听明白了,这是从上到下,已经蜕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分赃集团。你让这个集团中的一员,去查处集团本身的财源,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圣旨即便发下去,从省级大员到基层胥吏,所有人都会阳奉阴违。因为他们深知,朝廷既没有足够的“忠臣”去执行,也没有足够的“嫡系部队”去镇压反抗。皇权在地方,已经让位给了枪杆子和钱袋子。
任风遥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园中的空气,问道:“还有吗?”
李鼎点点头:“其三,就是河政废弛。朝廷久未拨付足额河工银,会通河山东段现在多处淤浅。去岁黄河决口余患未消,今年春夏水情不明,航道既浅且险。更有堤坝年久失修,商船航行,无异于闯鬼门关。”
任风遥面色凝重,暗暗思忖:原来要打通运输线,看似商业问题,实则还是归结到政治问题了!
漕运这根帝国血管,如今被各方势力当作了抽血的管子——朝廷要抽血以充军饷,地方官府要抽血以饱私囊,溃兵匪类要抽血以求生存。最终,所有负担都压在了试图流通货物的商人身上。这已不是简单的治安或吏治问题,而是王朝末路,系统性的崩溃。
他看向李鼎,继续深问:“沿途哪些地方属于高发区?破坏最大?”
李鼎再次展开簿子,走到墙边悬挂的运河舆图前,手指点出五个关键节点:
“第一处,临清闸群。簇为漕粮北运、商货南下的总汇。
“第二处…
“第三处…
李鼎见任风遥摆手,便停了讲解。
任风遥闭目沉思。从李鼎和师爷的汇报来看,从山东往江南,对商人来,这哪里还是商业运输了?分明是一场以性命和全部本钱为赌注的绝望赌博。
他脑海中飞快盘算着解决路径:
“军事上,山东境内我可直接以钦差身份,调集卫所兵,甚至派锦衣卫精锐,对溃兵、水匪进行清剿,建立护航机制。但一出省境,便需与南直隶兵马协调,或借助……”他想到了郑芝龙,但海运涉及海禁国策,需从长计议。
“行政上,山东段可强行推挟过闸新规’,公示费用,严惩贪墨。可到了淮安、扬州,那是漕运总督直接管辖的地盘,我的钦差关防能有多大效用?……”
忽然,他想起之前与顾炎武交流下人才时,顾炎武曾带着惋惜又怀有期待的语气提到过一个人,适合将来梳理漕运。
任风遥倏然睁眼,问道:“李大哥,有个叫路振飞的人吗?此人现在何处,任何职?”
李鼎一愣,不知公子为何突然问起此人,稍加回忆,恭敬答道:“回公子,确有其人。路振飞,字见白,北直隶曲周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此人以刚直敢言、精通实务着称。曾任御史,亦曾上疏痛陈漕运积弊。现职.....卑职不确定”
任风遥快速在空间“神识”浏览:“....《明史·路振飞传》载:‘振飞慷慨负气,遇事敢为。’崇祯十六年任漕运总督时,‘时漕政大坏,振飞力为整顿,劾贪墨,浚河道,然势已不可为。’”
“《明季北略》中有一段记录颇值得玩味:‘路见白督漕淮上,知下事不可为,尝私语幕僚:「吾辈尽人事,听命耳。然漕运一脉,关乎北都存亡,不可轻弃。」’”
“野史《荷牐丛谈》则记有一件事:‘振飞性俭,官袍常浣而穿之。有闸官献金贿,振飞怒掷于地,斥曰:「此民脂也,汝欲污我耶?」’”
任风遥退出空间,目光深邃。路振飞——一个在王朝末日试图力挽狂澜的能吏,一个清醒却无奈的悲剧人物。
就是你了!
任风遥心中渐次分明:
漕运本身是垂直管理,权在朝廷,非地方可擅动;沿途匪患,根子在民生凋敝;至于贪墨横行,早非刑律所能框限,实已蚀及崇祯朝的国本了。至于李自成张献忠等的“农民军”问题,已经不止于是民生问题了....
若单以雷霆手段扫清一两次货运之障,保一时一路之安,并非难事。然那不过是扬汤止沸,绝非釜底抽薪。
任风遥想的是,当如古之善战者:藏,则九地之下,动,则九之上,犁庭扫穴,一举廓清这扼住华夏咽喉的交通死结!
他抬眼看向李鼎:“李大哥,有劳代我约请沈同知一会吧。”
李鼎见任风遥神色间淡定沉稳,气度已迥然不同,心知他已有了通盘筹划,便欣然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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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风遥所邀的,正是那位名动缇骑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北镇抚司理刑官——“惊雷手”沈墨言。此人位列锦衣卫十大高手第四,奉旨督办山东及周边数省重案,缉捕要犯,权柄赫赫,令人侧目。
前番两次颁旨,后又助任风遥邀护工部官员赴“山东国计民生发展大会”,任风遥确实欠着沈墨言人情。此人虽不见于任风遥所查的史料,但据李鼎所言:行事谨慎周密,出手却雷厉风行,武艺超群,对皇上忠心不二,深得指挥使骆养性信重。
如果单论锦衣卫内的职衔,任风遥的“指挥同知”与沈墨言乃是平级。然而,任风遥加“钦差提督山东军务”这八个字,其权位便已凌驾于沈墨言之上。这便是大明官制职官职”与“差遣”的精妙之处:官职定品秩俸禄,差遣授实权事任。
当然,这里还有个对比维度的问题:沈墨言的差遣是北镇抚司理刑官,乃锦衣卫的“司法主管”,权责集中于诏狱刑案,是部门性、专业性的权威。而任风遥的差遣是提督山东军务,代表皇帝总揽一省军事、治安、防御,凡与“军务”相关者——剿匪、漕运安全、卫所整饬——无不在其辖下,这是地域性、综合性的统治之权。
就好比两人同是“陆军中将”,沈墨言便是“军事法院院长”,而任风遥则是“东部战区总司令”兼“中央特派巡视组组长”。在山东地界,若无圣上明旨要求配合,即便是沈墨言,其权柄也难免被任风遥的钦差光环所笼罩,地方机构必先听命于任风遥。
反之,一旦出了山东,沈墨言那代表锦衣卫中枢的“专职”身份,在调动全国缇骑力量时,反比任风遥更为名正言顺,如臂使指。
任风遥此番要借的第一把“刀”,正是沈墨言身后那张覆盖下的锦衣卫罗网。
任风遥正在书房中静静品茗,丫鬟兰芷悄步而入,躬身禀道:“公子,沈大冉了。”
任风遥闻言,放下茶盏,含笑起身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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