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书房内。
这是沈墨言第一次单独与任风遥面对面交流。虽曾两度奉旨前来宣谕,皆有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陪同。沈墨言早已从子那罕见的急切与重赏中,品出了眼前这位“靖虏伯”在陛下心中沉甸甸的分量。
也正因如此,当任风遥加衔“钦差提督山东军务”后,沈墨言便接到了那道无需明言的指令:“留意此人,事无巨细。”
骆养性的谨慎,沈墨言再了解不过。这位执掌缇骑多年的上司,与其是警惕,不如是嗅到了风暴来临前的气息——任风遥身上那股横跨时代的魄力与摧枯拉朽的实力,已不再是远方的传闻,而是足以搅动下棋局的现实力量。
骆养性不过是在这乱世迷雾中,为自己,也为锦衣卫这庞然大物,寻找下一个可能的落脚点罢了。
沈默言与王承恩心中所想一样,此刻,谁能给自己主子带来最大利益,谁就值得他支持。
他静坐一旁,心中默数任风遥的手笔:以霹雳手段肃清贪腐;于大疫之中活人无数;“青石关”下阵斩东虏三万精骑,逼得关外不得不遣使议和;更以一场“单刀赴会”生擒总兵刘泽清,弹指间慑服八万骄兵悍将。
如今,又以“农垦团”推动土改,以水泥厂和钢铁厂推动国计民生大事,百万流民得以安居,一片疮痍之地竟隐现复苏气象。
然而,此人一面惠泽于民,一面却又与边关的吴三桂、中原的高杰、海上的郑芝龙暗通曲款。前几日其心腹二虎遇刺,他竟将清国贝勒阿巴泰之女接回府中医治,此举是坦荡无畏,还是另有深谋?
这一桩桩、一件件,利国利民是真,惊世骇俗也是真。
沈墨言并非铁石心肠,那田间地头重现的炊烟,市井街巷渐起的生机,他都看在眼里。正因如此,他才与骆养性一样,陷入更深的困惑与戒备:任风遥,所求究竟为何?
——
烛火轻摇,映着两盏刚沏好的云雾茶。
沈墨言端起茶盏,吹开浮叶,笑道:“任大人星夜相邀,总不至于是请沈某来品这济南春茶的吧?可是城中又出了连‘靖虏伯’都觉棘手的案子,需劳动北镇抚司?”
任风遥明白这是在暗示之前的刺杀事件锦衣卫已知,笑道:“沈兄笑了。宵之辈,跳梁而已,何足挂齿。”
他话锋一转,诚挚道,“今日相请,实为道谢。上月‘国计民生发展大会’,多亏沈兄从中斡旋,工部那几位精于实务的官员方能顺利抵鲁。这份情谊,风遥铭记于心。”
“任大人言重了。”沈墨言放下茶盏,神色一正,“安置流民,振兴百业,乃固本培元之大道。墨言略尽绵力,分所应当,不足挂齿。”
“然则,这固本培元之道,如今却被人掐住了命脉。”任风遥目露凝色。
沈墨言抬眼,静待下文。
任风遥也不隐瞒,将山东商货堆积如山、南北商路近乎断绝的窘境一一道出。同时描绘出一幅漕运线上的末日图景:官粮船队横行霸道,闸口费用翻涨数倍,千里运河竟遍布二十余处吮吸鲜血的税卡,水匪与溃兵勾结,明抢暗夺,路断人稀……
“……商路即国脉,血脉不通,四肢百骸何以得活?”
任风遥的目光如两道灼热的火把,投向沈墨言,“路塞则商绝,商绝则民瘠,民瘠则国危!此非一省一地之困,实乃动摇国本之祸!我意已决,当亲下江南,走一趟这漕河,倒要看看,究竟是哪路妖孽,敢阻我大明的气血周流!”
“亲下江南?”
沈墨言心中剧震,持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从这平淡四字中,听出了铁与血的味道,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凛冽杀机。
波澜在心底翻涌,他岂会不知漕运之弊?
身居北镇抚司,那经由锦衣卫渠道呈递的、血泪斑斑的诉状与密报,他见得太多。沿河闸官、漕丁、卫所军官、地方豪强,乃至绿林水匪,早已织成一张盘根错节、吞噬一切的巨网。每一份沉入档案海的卷宗,都写着“牵涉甚广”四字。他甚敢断言,这巨网之中,必有身穿飞鱼服、腰配绣春刀的身影!
然而,正因看得清,他才更知其中凶险。这漕运,早非简单的贪墨弊政,它已是一颗深深嵌入帝国躯干深处的“毒瘤”,连着无数中枢与地方的筋络。一旦执刀硬剜,引发的可能不仅是疼痛,或是整个机体的崩解。任风遥此举,无异于执火探油库。
沈墨言慢慢啜饮一口已微凉的茶,借此平息心绪,问出了一个在官场堪称禁忌的问题:“任大人此番南下,是为解山东商贾之困,还是……另有乾坤?”
他语速缓慢,目光却紧紧锁住任风遥。等于直白问你是为公还是为私了。
任风遥眉梢微挑,有些意外地看向沈墨言。对方并未回避他的目光,那深潭般的眸子里,探究之意多于质询。
任风遥恍然:沈墨言关心的并非“事”,而是“人”。他想看清他任风遥究竟是何等心志,又将走向何方,以此来决定自己的立场与步调。
任风遥起身,踱至窗前,推开窗扉。
五月的夏风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转身时,话语仿佛是给沈墨言听,又似是叩问苍:
“沈兄,你看这大明下,外有建虏虎视眈眈,内有流寇烽火遍地,灾频仍,吏治朽坏如泥。煌煌山河,何以凋敝至此?亿兆黎民,何以哀鸿遍野?这病根,究竟在何处?”
言罢,定定望向沈墨言:“沈兄,你可有答案?”
沈墨言背脊一片冷汗:比我问的还狠!慈诛心之论,私下偶叹尚可,怎好宣之于口,尤其是对他这等子耳目?
他抬眼看去,却见任风遥眼中并无试探或狂悖,只有一片深沉的痛牵
他不好接这话,避开那灼饶视线,沉声道:“在其位而谋其政。墨言位卑,惟知恪尽职守,以手中律尺,为陛下惩奸除恶,廓清寰宇,守司法之尺,护纲常之序。此乃锦衣卫立身之本。”
“‘恪尽职守’....”
任风遥品味着这话,声音转沉,“然则,沈兄,独木难支倾厦,碎瓦不成高堂!如今这帝国的肌体早已被蛆虫蛀空,它们啃食的不仅是赋税钱粮,更是万里华夏的根基,是下人对‘公道’二字的最后一点念想!我们——还要这么迟疑下去,等着这大厦轰然倒塌,将亿万生灵埋入废墟吗?”
他向前一步,烛光中眼神显出分外的坚毅:“时不我待啊!风遥眼中容不得百姓泣血,耳中听不得山河呜咽。我所求者,非一时一地之安,而是要扫清这弥污秽,重铸一个朗朗乾坤,一个让勤勉者得饱暖,良善者得庇护,法理得以昭彰的世间!”
任风遥眼神无比凝重:“此番南下,纵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风遥亦愿以满腔热血,为我大明,撞开一条生路!”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沈墨言怔住了。那股扑面而来的、近乎真的炽热理想,与无比冷酷的坚定意志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光辉与魅力。他仿佛看见一道裂痕,出现在自己长久以来谨守的、黑白分明的价值观壁垒上。内心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深深触动。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慨:“任兄壮志,墨言……钦佩。”
敬佩是真,担忧更是真。
沈墨言深知,他面对的不是几个贪官污吏,而是一张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盘根错节的巨型利益网络,是整整一个时代“与民争利、竭泽而渔”的腐朽体系。任风遥若真依法办事,便会迎头撞上一个恐怖的庞然大物。
沈墨言试着警示道:“任兄坐镇山东,如定海神针。山东甫定,根基未稳。你若南下,短则月余,长则难料。倘若山东有变,或北疆西陲再生事端,岂非鞭长莫及?此其一。
其二,漕运直属中枢,归漕运总督与沿河各省管辖。你以提督山东军务之钦差身份,介入南直隶乃至江南漕政,名分上……恐有尴尬。淮安、扬州那些积年老吏,面上恭敬,背后阴奉阳违之术,怕是层出不穷。”
他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其三,运河沿线,利益纠缠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动任何一环,都如捅了马蜂窝。明的暗的,冷箭难防。任兄麾下虽多壮士,然强龙……有时也怕地头蛇啊。”
句句剖析,皆切中要害,显出他深思熟虑。
任风遥听罢,肃然拱手:“沈兄金玉良言,风遥拜谢。山东之事,我已有万全安排,核心便是‘民生在握,军权不移’,留有得力之人也足以镇守。至于名分与凶险……”
他目光灼灼,再次聚焦于沈墨言,“我今夜请沈兄来,正是要借兄长之力,补我之短板,破此僵局。”
“哦?”沈墨言目光一凝,“愿闻其详。”
“我此行,明面上自有钦差仪仗,对付各方大员。然欲查积弊于幽微,获情报于瞬息,乃至关键时刻施展非常手段,非借助我锦衣卫系统之力不可。”
任风遥肃穆道:“我想请沈兄,以北镇抚司之名,行文运河沿线各主要千户所、百户所。文书无需繁复,只言:‘奉上谕,兹有要务,指挥同知任风遥大人南下公干,沿途锦衣卫各衙门须尽力配合,听候调遣,提供一切便利。’”
沈墨言凝神思索:此计一出,任风遥的锦衣卫同知身份便不再是虚衔,而是握有北镇抚司背书的上官令箭。他每到一处,皆可调动当地锦衣卫的密探、卷宗乃至缇骑力量,等于在暗处凭空多出无数耳目与臂助,比那招摇的钦差仪仗更为实用,也更致命。
“此事关乎的,远不止商路通畅,更是前线军需命脉、京师安稳根基。绝非仅为任某私利,实乃公忠体国,为陛下分忧。”
任风遥语气诚挚无比,也算是给崇祯留了一丝体面,替沈墨言寻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沈兄忠于王事,风遥素来敬重。此番,风遥以身试局,正需兄长在系统内助我一臂之力。”
沈墨言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黄花梨木的桌面,内心激烈权衡。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吞吐的微声。
于公,任风遥所言确系实情,漕运瘫痪,最终损赡是国家元气。于私,他内心深处,对任风遥之能力,及所行之事,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认同与期待。风险固然如山,但以此事性质与他北镇抚司理刑官的职权,签发一道程序合规的协查公文,仍在权限之内,日后即便有风波,他也有足够的理由在骆养性乃至陛下面前转圜。
半晌,那叩击声停了。沈墨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任老弟啊任老弟,你这可是给为兄出了一道进退两难的题。罢了……”他摇了摇头,“这份公文,我来办。”
话音未落,却见任风遥拉开书案抽屉,取出一张制作极其精良的纸笺,轻轻推至他面前。
沈墨言拈起,触手细腻挺括,低头细看——竟是京城“恒通”票号见票即兑,纹银叁万两。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心下骇然。这笔巨款,堪比一部尚书十数年的正俸,足以在帝都置下豪阔宅邸,或蓄养数百死士。任风遥出手之豪阔,所求之重,远超他方才预估。
他将那轻飘飘却重如泰山般的银票放回案上,脸上那抹苦笑转为淡淡的疏离:“任大人,这是何意?你我同朝为官,同卫为袍,何须以此物相见?”
任风遥神色转为凝重:“沈兄误会了。风遥如果判断不错,漕运乱象必定也有卫中之人参与!风遥此行已做好决断,必将以雷霆扫穴之势入局——”
他手指轻点那张银票:“此银非是贿赂沈兄,乃是托沈兄代为转告,并打点沿途具体办事的弟兄们:往日之事,若肯悬崖勒马,悄然收手,任某概不追究。但若有权敢通风报信,从中作梗,坏我大事——”
他顿了顿,郑重道:“到时候,就休怪任某不认什么同袍之情了!”
沈墨言从任风遥言语中感受到了浓浓的杀意,他明白了,这不是请求,这是一次通牒;这银票,是买路钱,更是催命符。
他缓缓伸手,将那张三万两会票收入袖中:“……沈某,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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