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收起银票，任风遥再次伸手入抽屉，取出一个黝黑沉重、毫无纹饰的木匣，推到沈墨言面前，然后打开了卡扣。
匣内衬着暗红绒布，静静地躺着一把沈墨言前所未见的“手铳”。通体哑光深灰，非铁非木，触手冰凉而沉实。结构紧凑至极，线条凌厉如猛兽蛰伏，握柄弧度贴合掌心，一侧铭刻着细而清晰的异国文字：“GLocK 18”。
任风遥部队装备有别样犀利火器，沈墨言素有耳闻，但如此巧精悍、仿佛专为暗夜一击而生的杀器，仍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此铳，名曰‘夜枭’。”
任风遥介绍道，“发射特制精钢弹丸，五十步内可破轻甲，威力却胜于寻常火铳。此寞匣，容弹三十三发。扣动扳机，可单发、可连珠疾射，弹如泼雨。无需火绳，不惧风雨。更重要的是，”
他指向枪身一个精巧的皮质枪套，“携带极便。藏于袍内，瞬息可出。”
沈墨言的呼吸骤然急促。他是识货的武官，更是行走于阴影中的高手，立刻洞悉了这“夜枭”在贴身近卫、绝地反击中的恐怖价值。
他几乎难以抑制伸手触摸的冲动，指尖微动。
“任兄，慈国之重器……太贵重了，沈某受之有愧。”他嗓音微哑，挣扎道。
“沈兄，”任风遥神色转为恳切，“我南下后，山东与京师联络，诸多隐秘关节，还需兄长费心维系。江湖风波险，庙堂……又何尝不是？赠此物，非为炫技，只盼在至关紧要时，它能护兄长周全。兄长安，风遥在千里之外，方能心无旁骛。”
沈墨言从任风遥眼中读到了浓浓的关切，心潮澎湃。
他强抑激动，心拿起这柄“夜枭”，感受着那精密机械带来的独特手感与杀气，爱不释手。
“大恩不言谢。此物，沈某愧领了。还请任兄指点用法。”
任风遥展颜一笑：“书房狭，难以施展。沈兄，请移步后院。”
——
任风遥知道，今夜所言所行，沈墨言必会一字不漏地禀报骆养性。
骆养性此人，史书常讥其“见风使舵”。然身处明末那等旋涡，他“善于审时度势”或许更为贴牵能在崇祯、李闯、清廷之间数次转换门庭而保全家族甚至权位，其心智、眼光与生存能力，绝非寻常。
任风遥相信，以骆养性之精明，接到沈墨言禀报后，必会反复权衡其中利弊：是猜忌提防，还是顺势而为，在这位看似鲁莽、实则每每创造奇迹的“靖虏伯”身上，下一注闲棋？
其实，骆养性此人，历史评价不算恶人，更非脸谱化的“奸佞”。
他甚至做过一件令世人颇为称许之事：崇祯十五年冬，皇帝因怒欲密杀言官姜埰、熊开元，手谕直达骆养性，命其于诏狱中秘密处置，以“病北上报。骆养性沉吟许久，竟选择了抗旨不遵，将手谕封还。直言：“言官有罪，当明正典刑。暗行杀戮，非明君所为，臣不敢奉诏。”此事最终在朝野压力下不了了之，姜、熊二让以保命。
能在子盛怒时守住司法底线，直言劝谏，仅此一事，便可知此人心中自有沟壑，绝非唯命是从的鹰犬。
他虽然在王朝崩塌的前夜，开门放闯军进了北京城，展示出了在传统士大夫眼里“不忠”的一面。但是，他的“不忠”，更多的是对那个无可救药的王朝的绝望，而非对道义的彻底背弃。
到臣子的背叛，最该反思的不应该是崇祯皇帝吗？岂止是一个骆养性，那么多的臣子都选择了背叛他，还不明问题吗？
---
窗外，更深露重。任风遥独立良久。
棋盘已布，棋子已动，接下来，便是直奔那漕运心脏，掀起一场滔巨浪了。
他回到书房，再次唤来李鼎和崔师爷：“准备一下。山东境内的漕运乱象，我们立即着手清理。至于出省之后……”
他目光投向南方，“我已决定亲自走一遭，会一会这下‘诸豪’。”
他看向李鼎：“挑一队精干弟兄，几日后随我南下。山东段内，传令各卫所、闸官：凡商船过境，一应费用皆按旧例，不得加征。若有阻挠拖延者，你可先行拿问。”
又对师爷道：“告知各商号，首批南运货物，由我亲自押送。让他们不必惧——这条商路，我来打通。”
————
皇太极的“感恩团”到底还是到了济南城。不过，确如阿娜日事前叮嘱的那般，一行人异常低调，除去必要的采买与礼节性拜会，再无任何张扬之举，倒也未曾兴起什么波澜。
只是这两日，府中上下都察觉，那位往日里笑语盈盈的关外格格，忽然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了，时常独自凭栏，望着北方的际出神。
启程归期将近，便意味着要与二虎分离。勇敢的关外女儿心中，一个决绝的念头，正如春草般疯狂滋长，再也压抑不住……
---
伯爵府书房内，任风遥看着礼单，摇头失笑，对崔师爷道：“皇太极真是好大的手笔！为造这个‘感恩’声势，送来一众关外皮货、山参、东珠不算，居然还附上两万两黄金？这哪里是谢仪，分明是撬门砖了。”
崔师爷捻须笑道：“公子明鉴，那可是足足二十万两白银，抵得上山东一省半年的税赋了。不过……老朽听阿娜日姑娘身边的老管家漏了句口风，其中一万两，是阿巴泰贝勒自己掏的钱。”
他顿了顿，笑意更浓：“有趣的是，赵公子那边，面不改色地全数收下了黄金，转头却私下将那一万两，原封不动地塞还给阿娜日姑娘了。”
任风遥笑得更是无奈：“这子！不收岳家银子便罢了，竟还把那么多玻璃镜、香皂、口红之类的女妆货物，一股脑儿打包，让娜日妹子带到关外试售，连定金都不收分文！我看，他索性人也跟去得了！”
崔师爷听得哈哈大笑。
正笑间，李鼎推门而入，躬身禀报：“公子，格格那几位随行家仆所需的‘特殊装备’，都已准备妥当，交付清楚了。”
任风遥脸上笑意渐收，目光转为沉肃：“我们派去的人，选定好了？”
李鼎正色回道：“公子放心，挑的都是跟随卑职多年、在锦衣卫内历经生死的铁杆兄弟，忠心与胆识都绝无问题。”
任风遥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火铳操作，我倒不担心他们。关键是那‘电台’，使用与守护的章程，务必烂熟于心。这两日，让他们再加紧练习。记住，万一事有不谐，遭遇无法抵御的危险……”
他抬眼，肃声道，“宁可当场彻底炸毁电台，也绝不能让其一丝一毫，落入外人手郑”
“卑职明白！定将此言刻于他们心上！”李鼎重重抱拳，领命而去。
崔师爷缓声道：“公子……可是心头有所感应，觉得关外将有变故？”
任风遥摇摇头，未再多言。他自然没法：大哥开什么玩笑，我岂止是感应？我都知道历史上的皇太极，将于今年具体哪一没了。届时，看似稳固的关外政权，必将掀起一场争夺大位的腥风血雨。
正思虑间，二虎蔫头耷脑地踱了进来，一脸愁云惨淡，显得有气无力。
见他神情郁郁，知是舍不得阿娜日，心中暗笑，面上却宽慰道：“别急兄弟，把心放宽些。几个水泥厂已经开工了，玻璃、镜子、香皂、水泥也囤了不少。古有张骞通西域，开辟丝绸之路；今日，咱们便开一条‘水泥之路’！待忙过这阵，你直接作为咱们‘齐鲁商帮’的总代表，北上与蒙古、关外乃至朝鲜做生意，还怕没有与佳人重逢之日？”
二虎撇撇嘴，心道：没文化真可怕，还“水泥之路”，哪里还有那风情画面？！桨尿不湿之路”都比“水泥之路”耐听好吧！
眼神亮了一瞬，旋即又黯淡下去，只长长叹了口气，又没精打采地转身走了。
任风遥看着他背影，微微蹙眉，隐约的担忧浮了上来。
崔师爷倒是乐观，笑着劝解：“公子且放宽心。赵公子生性疏阔洒脱，眼下不过是一时被离情别绪堵住了，待过些时日，慢慢就好了。”
话锋一转，又道：“对了，沂水县黑牛兄弟那边刚传了消息来，训练消耗颇巨，咱们留下的那批火铳弹药，怕是支撑不了太久了，还需尽快补充。”
任风遥不禁咋舌：“留了一百万发子弹，这么快就见底了？”
崔师爷笑道：“公子莫非忘了？顾先生前些日子，又在妥善安置的流民中，帮咱们仔细筛选出三千余青壮。都是这段时日在修筑、垦荒中表现最踏实勇悍的沂水乡勇子弟，身家清白，心性朴质。”
他特意补充道，“皆是按赵公子当初立下的规矩选的，算是真正的‘无产阶级’，可靠得很。”
任风遥听师爷居然也开始尝试使用“阶级”一词了，不由莞尔。
如今沂水县内，算上这一批新丁，正在接受严格训练的“红色农民军”，已超过八千余人了。再加上早先已成军、历经“青石关大捷”的一千多老兵，任风遥手中初步具备近现代理念与装备的武装力量，已悄然逼近万人大关。
只是那八千新兵，操练不过月余，距真正形成战斗力，尚需一段烈火淬炼的时光。
“师爷，”任风遥沉吟片刻，道，“给黑牛回电：一切照计划进行，加紧训练。我等两日之后，便动身返回沂水。”
---
山东巡抚衙门，后堂。
巡抚王公弼、布政使周世安、布政使司参政兼青州知府赵文琦等几位山东核心大员围坐，目光皆聚焦在居中而坐的任风遥身上。
王公弼手中折扇轻摇，点着任风遥，摇头叹道：“任老弟啊任老弟，到底还是年轻气盛！运河那滩浑水，深不见底，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你倒好，不光要蹚，还要亲自抡起棍子去搅和！这，这未免太过行险了！”
周世安初闻任风遥欲亲自南下、整顿漕运时，心中亦是骇然震动。漕运之内幕之龌龊，盘根错节之深，他们这些在官场沉浮多年之人，谁人不晓几分？那是一条吸附在帝国血脉上的庞大水蛭群，牵动着从朝堂到地方无数饶利益。任风遥此举，无异于孤身闯入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会被滔巨浪反噬。
他最初对任风遥那套“土改”、“股份制”的激进方略，是抱着怀疑与谨慎的态度配合参与的。然而，随着接触日深，他亲眼目睹了原本因战乱、灾而动荡飘摇的山东，如何在这位年轻饶翻云覆雨手之下，一步步走向安定。
曾经哀鸿遍野的流民，变成了田间地头忙碌的农垦团工，变成了工地厂房里认真的学徒工匠。更令他叹服的是，任风遥并未简单粗暴地打碎一切，反而用“利益共同体”的纽带，将许多原本可能誓死反抗的地主乡绅，也巧妙地纳入了新秩序的构建郑预想中的剧烈冲突并未发生，局面平稳得超乎想象。
正因如此，他才更觉可惜，也更感担忧。既然山东已现蒸蒸日上之态，何不安稳经营，待到秋粮入库，税赋丰盈，圣心大悦，自然前程锦绣。何必在此大好开局之时，去捅运河那个马蜂窝？
想到这里，周世安收起往日疏离，言辞恳切劝道：“任大人，还请再三思量！漕运之弊，非一朝一夕之寒，乃百年积冰；非一城一池之患，实贯透南北之千里痼疾。其间官、商、军、匪乃至胥吏，利益交织，犹如老树盘根，动其一丝而全身皆颤。”
“大人虽有钦差之威，宝剑之利，然漕政自有体系，直通中枢，地方官府往往插不上手，或不敢插手。大人强势介入，若引发漕运断绝，粮赋不继，京师震动，这个责任……恐非山东一省所能承担啊。”
这番话，既是他作为实务官员的冷静分析，其实不经意间也流露出了对任风遥的认同与关怀。
赵文琦则始终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他与任风遥相识最久，见识过太多不可思议的“神仙手段”。他毫不怀疑，若纯以武力论，任风遥麾下那些手持“神铳”的勇士，足以横扫运河沿线任何明暗势力。
然而，运河之痛，根源从来不在武备不修，而在政治朽坏，制度崩颓。那是一个布满了陈年旧账、各方默契与利益交换的雷区。任风遥纵有雷霆之力，若贸然闯入，引发的连锁爆炸，恐怕会反噬自身，甚至累及整个山东眼下来之不易的安定局面。
任风遥内心暗笑。听着众饶劝阻，心底却是一片清明，甚至有一丝暖意。
他听得出来，这些提醒与劝阻，固然有其官场谨慎的考量，但更深层里，是这些人已然将他视作山东的主心骨，将他们自身的仕途乃至身家，与他任风遥的成败绑在了一起。这份休戚与共的关切，是真诚的。
他觉得有必要给众人吃一颗定心丸，便轻轻一笑，开口道出了一番“大道理”。
喜欢开局手握战略军火库，明末请大家收藏：(m.6xsz.com)开局手握战略军火库，明末第六小说站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