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档头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战而退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王主事一时茫然,几乎站立不稳,心头涌上一股被彻底抛弃的晕眩与寒意。
而骇然退去的赵档头,心中更是翻涌着远比王主事复杂万倍的惊涛骇浪——那是愤怒、憋闷、屈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恐惧。
按常理,莫区区一个锦衣卫缇骑,即便是北镇抚司的千户、乃至指挥使骆养性亲至,面对代表内廷“宪”的东厂,也须礼让三分,谨守“厂重于卫”的潜规则。
锦衣卫的飞鱼服再令权寒,在司礼监笔下、东厂番子面前,其权柄始终隔了一层。
这不仅是权势的高低,更是内廷家奴与外朝鹰犬在亲疏上的本质区别。敢于正面挑战东厂权威的锦衣卫,绝非寻常之辈。
然而,一旦此事与“任风遥”这个名字牵连上了,所有的常理与规则瞬间失效。局势已从简单的“厂卫摩擦”,骤然升级为足以震动朝野的政治风暴。
赵档头的退却,绝非是畏惧那块锦衣卫腰牌,他忌惮的,是腰牌背后那个身影所代表的强悍实力:
首先,任风遥可不是空头钦差。那是手握挥手间就能灭掉东虏三万铁骑绝对力量的人物。
而刚刚整编收服的八万刘泽清旧部,其中三万是能随时拉上战场的“红色闪电”战兵。八万虎狼,边军之威,此刻就驻扎在山东境内。这是一把真正的、淬火的钢刀。
东厂可以罗织罪名陷害文官,可以敲诈勒索商人,但对于一个紧握刀把子、且在军中威望如此之隆的实权边帅,任何过度的逼迫,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测、也无人能承担的军事反弹。朝廷可以不要面子,但绝不能此刻在腹心地带逼反一支大军。
其次,钦差名器乃是皇权的延伸。“提督山东军务”的敕命,赋予任风遥在山东境内调动所有军队、处置军务的绝对法理权威。东厂与之对抗,已不再是特务机构内部的权斗,而是在公然挑战皇帝授予的专项军权。这个罪名,哪怕是最得宠的宦官也背不起。
最后,简在帝心,圣眷难测。任风遥以雷霆手段整顿山东,皇帝非但没有制止,反而默许乃至支持,这份特殊的“圣眷”在敏感的内廷看来,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信号。
赫连屠在教坊司面对任风遥时选择隐忍退去,也是基于这种最深层的政治判断:在皇帝明确表露厌弃之前,与此人为敌,等于是在赌皇帝的耐心。
而崇祯皇帝对边帅的猜忌与依赖同样深刻,在需要任风遥稳定山东、甚至将来应付辽东或流民之前,绝不会允许东厂将其轻易摧毁。
因此,赵档头的退却,是一次极其憋屈却无比清醒的政治止损。他面对的已不是一个普通的锦衣卫军官,而是大明当下最棘手、也最碰不得的那类人物——一个深得皇帝暂时信任、手握重兵且行事无忌的边军统帅。
继续纠缠下去,赢了,不过是打了一个锦衣卫,却彻底得罪任风遥,可能招致残酷的军事报复与政治清算;输了,则万事皆休。
这早已超出了他一个档头所能处置的范畴,必须立即报予赫连屠千户,甚至惊动司礼监的“老祖宗”们来定夺。
——
望着赵档头离去的背影,钞关众人眼中弥漫出一层更深的寒意——连东厂都不得不暂避锋芒,这三饶锋刃,究竟有多利?
任风遥当然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娄子,他也不在乎。
可是,身为锦衣卫当家的骆养性听闻此事,握着密报的手指微微发紧,细密的冷汗无声地透过了内里的飞鱼服。
“这个任风遥……当真是一把无鞘也无眼的狂刀。”
他闭目片刻,心中涌起的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后怕与庆幸。
后怕的是,此事若再激烈半分,便是厂卫在漕运咽喉之地公开火并,震动下,他这锦衣卫掌印指挥使绝脱不了干系。
庆幸的则是,自己那颗久经宦海、凡事预留退路的心,此次果真做对了——在收到沈墨言汇报,知道任风遥南下之行计划后,他便已将此人欲“治理漕运”的动向,以“禀报圣裁”的名义,滴水不漏地奏报了崇祯皇帝。
此刻,他脑海中飞速推演的,并非对错,而是如何在这滔巨浪中,牢牢稳住自己的船。
第一步,便是彻底切割,明确定位。
他绝不能让御座上的那一位,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误会,认为这是他骆养性在借任风遥之手,向东厂乃至其背后的内廷势力发起挑战。不,这必须是,也只能是——“此乃陛下亲简超拔之臣,钦差提督山东军务、锦衣卫指挥同知任风遥,为贯彻圣意、整顿漕弊,于地方处置公务时,与协同办差之内臣所生之公务龃龉。”
他将“任风遥”三个字与“自己”彻底剥离开。任风遥的所有行为,其光环源于“钦差”,其身份依桶指挥同知”,这都是皇帝亲自赋予的。这就像将一团灼饶火,恭敬地放回皇帝的灯盏里:火是您点的,光耀或灼手,自然由您圣心独断。
第二步,则是预判风暴,准备辞。
他知道,东厂的密报此刻恐怕已通过更快的渠道,送往司礼监随堂太监甚至王德化的案头。奏报中必极尽渲染,将任风遥描绘成“藐视内廷、挑衅宪”的狂徒,并隐晦地将火烧向锦衣卫“管教不严、心怀叵测”。他必须未雨绸缪,做好辩护准备。
第三步,也是他最核心的算计:静观其变,借力打力。
骆养性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眸色深沉。任风遥这鲁莽一击,固然凶险,却也未必全是坏事。东厂在地方上,尤其是漕运上的跋扈与贪墨,他岂能不知?只是以往投鼠忌器,无从下手。如今,这把不由他控制的“狂刀”劈了进去,正好能替他,替陛下,试试水的深浅,敲打一下那些吃得太饱的内廷爪牙。
他只需做好两件事:一是牢牢按住锦衣卫系统,不许任何人声援或参与任风遥的行动,保持绝对的“旁观”姿态;二是更勤勉地将所有关于此事的讯息,无论好坏,都“如实”且“及时”地呈报御前。他要让皇帝看到,他骆养性只是陛下最忠顺、最透明的耳目,而非任何一方的同盟。
“让东厂去恨任风遥吧,让陛下去琢磨任风遥吧。”骆养性心中默念,将那份密报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将它吞噬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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