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将来面对崇祯帝可能的当面诘问，骆养性的补救动作都是后话了。
有趣的是，无论是东厂还是锦衣卫，在临清钞关的整个冲突过程中，没人“亲眼”见过任风遥出面，全凭的猜测和臆断。
任风遥此刻也略感无奈，自己骨子里完全不具备“微服私访”的必备素养。
别人微服私访，讲究的是忍辱负重、深入虎穴，力求收集足够铁证再雷霆一击。他倒好，第一个考验——忍气——就宣告失败，直接掀了桌子。
此刻，临清钞关衙署内，王主事正瘫坐在自己的公房椅上，面如土色，徒劳地用袖口一遍遍擦拭着额头上汹涌而出的冷汗。
时方六月，气远未到最酷热时节，可他汗就是控制不住。
他心里明镜似的：那几本藏得并不算高明的暗账一旦被搜出，与明账稍加比对，其中猫腻便无所遁形。一旦查实证据，必会牵连到一大批人。
他现在唯一的、渺茫的希望，便是祈祷那些舞刀弄枪的锦衣卫全是财务白痴，看不懂账册上那些复杂的条目和隐语，或许能蒙混过关。
同时眼巴巴地望着被严密封锁的大门，内心疯狂祈祷能有其他“救星”从而降。
而在王主事的书房内，任风遥没费什么力气，便从暗格中搜出了几本要命的暗账。
他让雷万钧守在门口，自己则将明账暗账快速“扫描”进系统，神识随即沉入空间。
刹那间，外界时间流速仿佛归零。烛焰定格，风声消弭，万物停滞。
空间内，则是另一番景象：无数淡蓝色的数据流从虚拟账册中喷涌而出，化作密密麻麻的字符悬浮在虚空里。智能识别系统的机械音在空间内响起：
【启动文字归一化程序……识别异体字、俗写字完成。】
【统一计量标准：“两”“石”“文”换算完成。】
【启动多维度聚类分析，匹配明暗账册关联科目……】
系统飞速运转。
明账上冠冕堂皇的“漕粮正耗”，瞬间被关联到暗账里赤裸裸的“米石侵吞”；明漳“闸坝修缮费”，则被分解对应为暗账中的“买料银 + 贪墨银 + 孝敬银”。就连那些鬼画符般的“规礼银”“分润钱”，也被系统无情地标注出具体的受益方与金额，丝毫没有因字迹潦草而遗漏。
淡蓝色的光幕上，两组数据并排陈列，所有差额皆以醒目的红色标出：
明账：“五月过境商船三百艘，征关税银三千两。”
暗账：“实收五千两，截留两千两——王xx分八百两，赵xxx分五百两，余七百两送京中xx阁老府邸年敬。”
……
【系统标注：税银系统性截留，分润链条自地方胥吏至京师阁臣，层级清晰。】
……
任风遥凝视着光幕分析结果，看着系统将一条条贪腐线索自动梳理成清晰的犯罪链条，从码头秤手到户部吏，从漕帮把头到宫中宦官，从税银截留到漕粮盗卖，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他感到一阵荒诞的无语。
这还仅仅是一个钞关的账目，牵扯面之广就已经超越想象。
若再查下去呢？去查临清仓那永远对不上的“损耗”，去核工部永远修不完的闸坝款项，去比对管河分司、税课局、巡检司那些衣无缝的文书……那将是一幅何等“壮观”的全景式腐败图景？
王主事还在幻想锦衣卫不懂财务，殊不知任风遥早已用来自未来的智能财务分析系统，将他那点伎俩从里到外扒了个干干净净。
合上账册，任风遥面色凝重。
现在已不是证据够不够的问题了。
证据太够了。问题是：然后呢？
就在这里，在漕运巡查的第一站临清，就把名单上这些人都抓了？
那往后呢？漕河上下，千里沿线，难道要一路查、一路抓？
且不论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会如何疯狂反扑，即便是人家站着不动让你抓——你，抓得过来吗？
仅仅初步查看账目，基层官员牵涉之广已令人心惊。若真的大规模抓捕，许多地方衙门恐怕瞬间就会陷入行政真空。
任风遥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讽刺。这么搞下去，哪里还是反贪腐，这分明是要动摇整个官僚体系的根基，是在与整个体制为敌了。
就在他沉思之际，院中传来一个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
“敢问，是何人带队查办临清钞关？”
雷万钧慎声反问：“你是谁？”
来人语气平静，自带一股底气：“我乃都察院派驻山东巡按御史，李嵩。”
任风遥听到“都察院巡按御史”这几个字，神识瞬间在空间内查询了一下：
都察院：明代最高监察机关，正二品衙门，核心权责为监察百官、肃正纲纪，号称“子耳目风纪之司”。可直接弹劾从内阁首辅到地方县令的所有官员，并会同刑部、大理寺审理特大案件（即“三法司会审”）。
任风遥摇头苦笑：这不就是明代的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兼国家监察委员会嘛，权力核心中的核心。
巡按御史由都察院选出，代表皇帝巡视地方，民间俗称“八府巡按”（就是类似包龙星那个角色。当然角色的权力因为皇帝的钦点，而做了艺术夸张）。官阶仅正七品，但权力极大，“代子巡狩”，可事立断，大事直接奏请皇帝，对省级高官都有弹劾之权。
任风遥明白：这就是中央派出的巡视组组长，官职不高，却是悬在地方官头顶的“钦差级尚方宝剑”。
要与地方按察使司的区别，山东按察使司是一省常设司法监察机构（按察使正三品，副使正四品），管刑狱、纠贪。而巡按御史是中央空降的“专项巡察组”，更超然，更直接代表皇权，常巡按特定领域（如漕运、盐政）。
就听来人疑惑问道：“敢问是哪位带队？可有驾帖或陛下密旨？”
任风遥几乎要笑出声来。
好一个明末，它有法治吧，贪腐遍地，纲纪废弛；
它无法治吧，从东厂到巡按，个个开口闭口就是“程序正义”。
瞧瞧，又来一位“依法办事”的。这场戏，越来越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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