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影在雾气中显得极不真实,白衣胜雪,却没有任何布料的质感,更像是一团被强行塑造成人形的极光。
林渊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攥住了。
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尖,那里残留着先前折断巨笔时的木刺扎痕。
疼痛是真实的,但眼前的景象却荒诞得让他想笑。
他迈开腿,靴底踩在泥泞里发出沉闷的浆糊声,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吃力。
随着他的靠近,头顶那顶由无数惨白手簇拥而成的“共魂之冠”开始了疯狂的律动。
嗡——
一种类似于千万只蝉在脑髓里同时振翅的轰鸣声炸开。
林渊脚下一个踉跄,视界瞬间被无数重叠的幻影撕碎。
那是……谁的声音?
“林家三房,林远山,三岁丧父,五岁入矿……”
“我没偷那块灵石,我真的没偷……”
“求求你,把名字还给我,哪怕只有姓也协…”
无数个微缩的人生化作细密的钢针,顺着林渊的毛孔往里钻。
他的大脑皮层在颤抖,这种感知冲击比影撰师的墨水更难防御,因为它本身就源自于他体内的“归墟之力”。
白衣虚影缓缓抬起了右手。
林渊的右手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也跟着抬了起来。
这种感觉非常恶心,就像是自己变成了提线木偶,而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深渊。
在两人指尖触碰的瞬间,林渊感觉自己不再是林渊了。
他眼前的荒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冰冷刺骨的祭坛。
一个男人跪在祭坛中央,四周站满了看不清面孔的长袍者。
为首的人手持一杆比人还高的巨笔,笔尖蘸着的不是墨水,而是一种流动的、金色的液态物质。
那是“名字”。
当笔尖落在男饶眉心,林渊感同身受地察觉到一种灵魂被生生剥离的空洞。
男人嘶吼着,但发不出声音,他的五官在融化,他的过去在坍塌。
“从此,你为守陵,无名无姓,归于墟,葬于野。”
记忆的潮汐顺着指尖倒灌,林渊的生命力在这股苍凉的冲击下迅速衰减。
他的皮肤开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眼中的银芒也暗淡了下去。
“林渊!松手!”
一道清冷的剑鸣在耳边炸响。
夜凝霜那柄近乎透明的长剑带着凛冽的寒意,精准地刺入了两人指尖接触的那一公分空隙。
银色的剑气如同一道冰墙,强行切断了那种诡异的共鸣。
林渊猛地向后倒去,大口喘着粗气,肺部像是灌进了碎玻璃。
“别碰它。”夜凝霜持剑而立,胸口剧烈起伏。
她虽然失忆,但对同源气息的敏锐直觉让她感到战栗,“那东西在吸你的命。”
被斩断连接的虚影并没有崩溃,而是像被风吹散的积雪,化作一缕缕升腾的白烟。
这些烟雾在半空中扭曲、重组,最后竟然形成了一副巨大的、散发着幽光的地图。
那是北方的地形。
无数细密的脉络延伸出去,最终汇聚成一个狰狞的红点——林家禁地,万劫冢。
“林施主,莫要让它们散了!”
哭碑僧·传承快步走来,他顾不得擦拭额头上的冷汗,从怀里摸出两颗破碎的眼泪佛珠。
透过晶莹的碎片,他那双一直半闭着的眼睛里透出惊骇的神色。
“这不是魂魄,也不是幻象。这是被‘净我之光’从岁月中生生剔除出来的真实碎片!它们之所以会聚在一起,是因为你体内的归墟之力在感召它们。若这些碎片消散,那些曾被抹除的人,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林渊扶着膝盖站起来,嘴里一股腥甜。
回不来了?
他看向下方。
荒原的尽头,大片的阴影正在迷雾中蠕动。
那不是雾,是墨。
“头领,不对劲。”青鳞少年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一丝尖锐的警惕,“那些黑影……他们没有影子,手里拿的是戒尺。是‘执笔吏’!”
林渊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那些名为“执笔吏”的清扫者正在迅速逼近。
他们是林家的刀,专门负责切掉历史上的脓疮,而现在,林渊和这些流民就是最大的脓疮。
【系统:监测到宿主生理机能下降24%,建议撤离。】
“撤离?往哪撤?”
林渊发出一声沙哑的低笑。他猛地攥紧了缠绕在臂上的镇魄链。
“既然你们想要‘众志’,那我就给你们一个够狠的。”
林渊不再试图去平复识海中那万民意志的冲击,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彻底敞开了“共魂之冠”的权限,将那股狂暴的归墟之力,顺着冰冷的铁链反向灌注。
铁链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青鳞少年和四周那几百名由于畸形而徘徊在死亡边缘的少年们,身体猛然僵住。
他们感觉到一股灼热且蛮横的力量冲进了经脉,那力量让他们原本虚弱的肉身瞬间膨胀。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视界里出现了一个共同的坐标系。
那是短距离空间跃迁的感知。
“去吧,把那些写剧本的脑袋拧下来。”林渊下达了指令。
几百道残影在荒原上一闪而逝,速度快得超越了人类肉眼的捕捉极限。
就在这时,林渊脚下的地面突然变了。
泥土不再干硬,而是像被煮沸的沥青一样迅速液化。
原本支撑着他站立的土地,变成了一汪由无数名字、代号和细碎呓语堆砌而成的黑色泥沼。
林渊开始下坠。
在坠入黑暗的前一瞬,他看向地图尽头的万劫冢。
在那里,他隐约看到一个女饶轮廓。
她穿着繁琐的古祭服,容貌与夜凝霜竟有七分相似。
她静静地站在那儿,对着深陷泥沼的林渊,缓缓地、悲悯地摇了摇头。
【警告!
唯一性人格正在被‘众志’稀释!
检测到宿主自我认知逻辑出现裂痕!】
林渊伸出手,试图抓住夜凝霜,但他的视线已经模糊。
荒原上,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漆黑官袍的男人穿透迷雾,走到了液化的边缘。
他手里握着一把深紫色的木质戒尺,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叠写错的草稿纸。
“林家叛逆林渊,乱因果,坏纲常。”
男人缓缓举起戒尺,对着虚空轻轻一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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