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占海那声“合作”如同在闷热的木屋里投入了一块冰，瞬间凝固了空气，却又带来一种异样的躁动。他身后的几个头目眼神各异，有贪婪，有怀疑，也有跃跃欲试的凶光。刀疤脸则依旧面无表情，像一尊门神立在龙占海侧后方。
“龙老大爽快！”赵劲川心中微松，但脸上不动声色，“我们所求不多。第一，确保我们留在船上的兄弟和伤员绝对安全。第二，此次行动若有所获，所有关于‘蓬莱’内部的研究资料、文件，必须归我们。至于船上的金银细软、军火物资，自然是龙老大和各位兄弟的。第三，我们需要借助龙老大的力量，将我们和这些资料，安全送抵（可泛指国统区或某个指定的抗日力量控制区）。”
条件开得清晰，也留有余地。强调了己方的核心诉求（资料和安全），将实实在在的物质利益让渡给了海盗，并提出了后续的护送需求，显得合情合理。
龙占海独眼转动，手指依旧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掂量这些条件的份量。“资料归你们？老子要那些破纸有什么用？能吃还是能花？”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海盗式的现实。
“龙老大，”林皓上前一步，接过话头，语气诚恳却不卑不亢，“那些‘破纸’记录着东洋人伤害理的罪证，也隐藏着他们最想掩盖的秘密。将它们公之于众，能让全世界看清他们的真面目，从道义上打击他们，这比击沉他们十艘船的影响更大。而且，谁能保证这些资料里，没有记录着某种……价值连城的新式武器或者技术的雏形呢？将其交给能破解它的人，未来或许能换来更大的回报，甚至是……官方层面的认可和招安也未可知。”
林皓巧妙地将“道义”、“技术潜力”和“招安”这三个不同层面的诱惑糅合在一起，投其所好，又指向长远。对于龙占海这样在海上刀头舔血、既渴望财富又潜意识里希望摆脱纯粹匪名的枭雄来，这番话确实触动了他内心某些隐秘的念头。
龙占海沉默了片刻，独眼中的算计光芒闪烁不定。最终，他哼了一声：“得比唱得好听！行，那些鬼画符的纸片子可以给你们！但老子怎么知道你们不是拿老子当枪使，等老子和东洋人拼得两败俱伤，你们揣着东西跑了？”
这是最核心的信任问题。海盗的疑心病绝不会轻易消除。
赵劲川早有准备，沉声道：“龙老大若是不放心，赵某愿留在寨中，作为人质。待行动成功，资料到手，林记者会带着东西先行一步，赵某留下，直到确认他们安全抵达，再请龙老大派人送赵某离开。如何？”
以自身为质！这是极具分量的承诺！连龙占海和他身后的头目们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刀疤脸也第一次正眼打量了赵劲川几下。
林皓心中一震，看向赵劲川，却见他目光坚定，微微向自己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反对。这是目前能取信于对方最快、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哈哈哈！”龙占海突然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好！赵参谋是条汉子！有种！这个条件，老子答应了！”
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压迫感：“不过，光你一个人质还不够。那个躺在船上的独眼龙，看样子也是个狠角色，把他一起接过来‘做客’！有你们两个在老子手里，谅你们也不敢耍花样！”
他要扣下阿坤！林皓的心猛地一沉。阿坤伤势未愈，脾气暴烈，留在海盗窝里，变数太大！
“龙老大，”林皓急忙道，“我那位兄弟腿伤严重，需要静养，实在不便移动……”
“少他妈废话！”龙占海不耐烦地打断，“老子这里又不是没有郎中！死不了！就这么定了！刀疤，你带人去，把那个独眼龙‘请’过来！客气点！”
“是，龙爷！”刀疤脸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林皓还想再争，赵劲川暗暗拉了他一下，低声道：“大局为重。阿坤兄弟虽然伤重，但留在这里，有郎中看着，或许比在海上颠簸更利于恢复。只要我们行动顺利，他不会有事。”
事已至此，已无转圜余地。林皓只能压下心中的担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你们的计划吧。”龙占海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劲川和林皓，“那条船，具体什么时候到？走哪条线？‘黑水沟’那边，怎么下手？”
真正的谋划，正式开始。
赵劲川根据记忆中海图和林皓提供的零碎信息，结合自己对日军航运习惯的了解，大致推断出了运输船可能的航线和时间窗口。林皓则详细描述了“黑水沟”那片海域的特点，复杂的暗流，嶙峋的暗礁，以及在某些特定风向和潮汐组合下，会产生的、连经验丰富的老船公都忌惮的异常海况。
“我们需要准确的气和海况预报。”龙占海摸着下巴，“老子手下有老船公，看象还行，但要精准把握‘黑水沟’那种鬼地方的脾气，还得靠你们的那个时机。”
“我们可以等。”赵劲川道，“下一次适合的气窗口出现，就是我们的机会。在这之前，我们需要摸清护航巡逻艇的配置和巡逻习惯，选定最佳的伏击点和撤离路线。”
接下来的几个时，木屋变成了临时的作战会议室。龙占海手下的几个头目也参与了进来，这些常年在海上劫掠的老手，对于选择伏击地点、利用海况、接舷跳帮有着丰富的经验。他们提出各种大胆甚至疯狂的想法，又被赵劲川用更严谨的军事思维加以修正和完善。
林皓在一旁仔细听着，学习着，同时也不断补充着从“蓬莱”内部观察到的细节，比如日军守卫的换岗规律，他们对异常情况的反应速度等。他的补充让计划变得更加立体，也让龙占海等人对“蓬莱”内部的严密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反而更加相信他们情报的真实性。
最终，一个初步的行动方案被敲定下来：利用未来几可能出现的、有利于隐藏和制造混乱的阴雨气，在“黑水沟”特定区域设伏。派出速度最快的船作为诱饵和侦察，主力则隐藏在礁石后方。利用暗流和夜色（或雨雾）接近目标，优先使用炸药破坏运输船的动力或舵机，迫使它失控或减速，然后利用数量优势进行接舷战，速战速决，抢夺关键物资和资料后，迅速利用复杂水道撤离。
计划粗糙，风险极高，但充满了海盗式的直接与悍勇。
当讨论接近尾声时，外面传来动静，刀疤脸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海盗，用临时制作的担架抬着阿坤。阿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独眼里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但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破口大骂，只是死死地盯着木屋里的龙占海和林皓等人。
“坤哥！”林皓连忙迎了上去。
阿坤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子……你们……谈妥了？……把老子……卖这儿了？”
“坤哥，别这么，这是权宜之计。”林皓低声道，“你和赵参谋留在这里相对安全，我和阿海他们去办事。等成了，就来接你们。”
阿坤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话，但那紧握的拳头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龙占海看着被抬进来的阿坤，咧嘴笑了笑：“独眼兄弟，委屈你先在老子这儿养几伤。放心，有好酒好肉伺候着！”
安排好人质，龙占海似乎心情不错，大手一挥：“行了！事情就这么定了！刀疤，带赵参谋和这位独眼兄弟去后面休息，找郎中好好看看伤。林记者，你也先去歇着，具体行动细节，明再议！”
尘埃落定。
林皓看着赵劲川和阿坤被海盗带走，自己也被安排到一间简陋的木屋休息。他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海盗们粗野的喧哗和海浪拍岸的声音，毫无睡意。
计划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但他们此刻真正是置身龙潭虎穴。赵劲川和阿坤成了人质，接下来的行动不容有失。而外面，阿海他们还在焦急等待，日军巡逻艇的威胁也并未远离。
与虎谋皮，每一步都踏在深渊的边缘。
他望着从木板缝隙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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