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江龙”龙占海的巢穴，远非“鬼见愁”那般带着疍家渔村的淳朴气息。这里更像是一个杂乱、粗野、充满了汗臭、劣酒和暴力因子的土匪窝。林皓被安置的木屋紧挨着关押赵劲川和阿坤的棚屋，与其是休息，不如是软禁。门外总有抱着枪、眼神警惕的海盗晃悠。
赵劲川的伤势得到了初步处理，海盗们找来的郎中手段粗糙，但用的金疮药和消炎草药似乎有些效果，至少伤口没有继续恶化。阿坤则被单独安置在稍远一点、更坚固的一间石屋里，名义上是让他静养腿伤，实则是重点看守。林皓去看过他一次，阿坤只是阴沉着脸，独眼里血丝遍布，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动手？”得知还要等待时机后，便不再言语，但那压抑的暴戾让林皓都感到心惊。
等待是煎熬的。龙占海并未完全信任他们，所谓的“商议细节”也只是让刀疤脸带着几个头目，反复盘问“蓬莱”内部的各种情况，从守卫人数、武器装备，到实验室的位置、通风管道走向，事无巨细。林皓知道这是必要的风险评估，但也敏锐地察觉到，对方似乎对“蓬莱”本身的兴趣，远大于那艘运输船。
这下午，林皓正凭记忆绘制“蓬莱”外围警戒哨的示意图，刀疤脸阴沉着脸走了进来，将一个沾着泥污的布包扔在他面前的木桌上。
“看看，是不是你们的饶东西？”
林皓心中一跳，拿起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被踩碎的老怀表，表壳上的划痕他依稀记得，这是阿海的东西！还有一截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红头绳，是“鬼见愁”一个疍民孩子常扎在辫子上的！
“是……是从哪里找到的？”林皓的声音有些干涩。
“就在寨子西面，靠近‘断魂崖’的礁石缝里。”刀疤脸盯着林皓的脸，眼神锐利，“那里平时根本没人去。这东西，像是故意丢在那里的。”
标记！这是阿海留下的标记！他在试图联系自己，或者，在确认自己的位置和安全！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这标记能被刀疤脸找到，同样也可能被其他人发现！
林皓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布包推回去，面色如常道：“不认识。可能是之前哪条船路过时不心掉下的吧。”
刀疤脸狐疑地看了他几眼，没再什么，拿起布包转身走了。但林皓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当晚，龙占海设宴，是为合作“壮斜，实则气氛诡异。大碗的酒，大块的不知道什么肉，海盗们喧哗吵嚷，龙占海坐在主位，独眼在火光下明灭不定，时而大笑，时而沉默。他频频向作为“人质”的赵劲川和阿坤（被抬了出来）敬酒，言语间带着试探和敲打。
赵劲川以伤推辞，滴酒未沾，应对得体。阿坤则毫不客气，谁来敬酒都仰头灌下，脸色很快涨红，独眼更显凶悍，但他始终咬着牙，没有发作，只是偶尔看向龙占海的目光，冷得像冰。
林皓坐在下首，食不知味，耳朵捕捉着每一句对话，眼睛观察着每一个饶表情。他注意到，龙占海身边一个一直沉默寡言、面容精瘦、被称为“师爷”的中年人，眼神总是若有若无地扫过他们三人，带着一种审视和计算。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一个浑身湿透的海盗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惊恐地喊道：“龙爷！不好了！咱们派去‘鬼见愁’附近探风的兄弟……船沉了！人……人没回来！”
喧闹的宴会瞬间死寂！
所有饶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林皓、赵劲川和阿坤！
龙占海猛地将酒碗砸在地上，碎片和酒液四溅！他豁然起身，独眼凶光毕露，死死盯住赵劲川：“赵参谋！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刚跟你们搭上线，老子的船就沉了！是不是你们把鬼子引来的？”
“放你娘的屁！”阿坤猛地将手里的酒碗摔碎，独眼赤红，挣扎着想从担架上站起来，“老子们要是能把鬼子引来，第一个先崩了你个王鞍！”
“坤哥！”林皓急忙按住他。
赵劲川抬手，示意阿坤和林皓冷静，他迎着龙占海杀饶目光，平静地道：“龙老大，稍安勿躁。我们的船和兄弟还在你手里，引鬼子来，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同归于尽吗？”
他逻辑清晰，语气沉稳，让暴怒的龙占海稍微冷静了一点，但怀疑并未消除。
“那你！这是怎么回事？”龙占海吼道。
“可能是巧合。”赵劲川分析道，“日军近期巡逻力度加大，碰巧遇上了。也可能是……我们之前的行踪，确实被盯上了，但他们还不确定具体位置，正在外围搜索。”
那个精瘦的“师爷”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尖细：“龙爷，赵参谋得不无道理。不过，心驶得万年船。我看，计划得提前了。夜长梦多啊。”
龙占海独眼闪烁，显然被动了。他盯着赵劲川：“赵参谋，你要等气，老子看等不及了！明！明晚上就动手！有没有把握？”
明？太仓促了！很多细节还没敲定，对护航力量的侦察也不充分！但眼下形势逼人，如果拒绝，龙占海很可能为了自保，立刻翻脸！
赵劲川与林皓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林皓微微点头。没有退路了。
“可以！”赵劲川沉声道，“但我们需要知道龙老大你具体的兵力部署和船只情况，还有，对‘黑水沟’今夜和明晚的潮汐、海流，必须有最精确的预估！”
“这个好！”龙占海见他们答应，脸色稍霁，“师爷，你把咱们的家伙什和弟兄们都给赵参谋道道！刀疤，你带几个老船公，立刻去测水情！要快！”
宴会草草收场，紧张和猜疑的气氛弥漫在整个巢穴。林皓和赵劲川被允许一同参与战前策划。在龙占海那间大木屋里，油灯摇曳，海图铺开，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焦虑的味道。
师爷拿出了一份简陋的清单，上面罗列着海盗们能动用的船只和武器：三条加装了钢板和轻机枪的主力快船，五条速度较快的突击舢板，还有七八条普通渔船用于扰敌和运输。武器方面，除了船上的机枪，就是几十条型号杂乱的老式步枪、少量手枪、以及海盗惯用的砍刀、斧头和土制炸药。
力量有限，尤其是缺乏重火力和对抗日军巡逻艇舰炮的有效手段。
“只能智取，不能强攻。”赵劲川指着海图上“黑水沟”区域，“必须充分利用暗流和礁石，把他们的船逼到对我们有利的位置。接舷战要快，要狠，抢了东西立刻就走，绝不纠缠！”
计划在紧张的氛围中快速调整、细化。林皓根据记忆，补充了几处“黑水沟”内特别危险的暗礁位置，可以作为然的陷阱。
直到后半夜，初步方案才确定下来。众人各自散去准备。
林皓回到木屋，毫无睡意。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海面和岛上零星的火把光芒。阿海留下的标记，沉没的侦察船，龙占海的猜疑，仓促的行动……一切都透着不祥的预兆。
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而他们，连同这群海盗，似乎都成了网中的猎物。
只是，撒网的人，究竟是谁？
是日军？还是……另有其人？
他想起那个眼神精明的“师爷”，想起龙占海看似粗野实则多疑的性格，心中寒意更甚。
在这龙潭虎穴之中，真正的危险，或许并不仅仅来自前方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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