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的跳水馆，在奥运会结束一周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节奏。
清晨七点半，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幕墙洒进馆内，在澄澈的池水上铺开一片晃动的光斑。
江浸月站在十米跳台下，仰头望着那令人敬畏的高度。半个月前，她就是从这里跃起，以一套近乎完美的动作征服了世界。而现在，她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梦想开始的地方。
“月月，来得这么早？”
刘教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以“铁血”着称的女教练，今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手里拿着厚厚的训练笔记和一台平板电脑。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那是只有最亲近的队员才能看到的认可。
“刘教练早。”江浸月转过身，恭敬地问好。
“早。”刘教练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向跳台，“怎么样，站在这里看它，和半个月前在奥运赛场上，感觉有什么不同？”
江浸月认真想了想：“奥运赛场上，它是对手，是挑战。现在看它……是伙伴，是还要继续征服的目标。”
刘教练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这个回答不错。明你没被金牌冲昏头脑。”她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个视频文件，“走吧，去会议室。其他教练和数据分析师都到了，我们正式开始复盘。”
两人走向训练馆二楼的会议室。推开门的瞬间，江浸月看到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主教练、技术教练、体能教练、视频分析师，还有专门从体育科研所请来的运动生物力学专家。长桌正前方的大屏幕上，正暂停着她奥运会决赛最后一跳的画面——身体在空中完全舒展，像一只优雅的雨燕。
“江浸月来了，坐。”主教练王指导指了指空位。
江浸月在会议桌前坐下，刘教练在她身边落座。会议正式开始。
“首先，还是要再次祝贺江浸月，在奥运会上取得了两枚金牌的优异成绩。”王指导开口，语气正式但不失亲切，“但今这个会，不是庆功会，是复盘会。我们要像外科医生解剖手术一样，把你在奥运会上的每一跳都拆解开来，找到优点，更要找到不足。因为巴黎周期已经开始了，我们没有时间躺在功劳簿上睡觉。”
江浸月认真点头：“我明白，王指导。”
视频分析师开始播放第一跳——101b，向前翻腾半周屈体，难度系数2.0。画面以0.25倍速慢放，江浸月在空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
“这一跳，入水角度87.5度，非常接近垂直。”运动生物力学专家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水花控制得也很好，但看这里——”他将画面定格在江浸月打开身体的瞬间，“肩部肌肉有轻微的紧张，导致打开动作慢了0.05秒。虽然裁判肉眼很难察觉，但如果是更高难度的动作，这0.05秒可能会影响整个动作的节奏。”
江浸月仔细看着画面，在笔记本上记录：“肩部紧张，打开时机可以更精准。”
刘教练补充：“这个问题训练中要注意。你的肩关节灵活性一直不错，但大赛中容易因为紧张而僵硬。下次比赛前，要增加肩部的动态拉伸。”
第二跳，301b，反身翻腾半周屈体。画面中，江浸月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这一跳同步分拿到了9.5，是所有动作里最高的。”技术教练，“但看你的走板——”他将画面倒回起跳前，“第三步踏板的力度比平时训练大了5%，虽然保证了起跳高度，但也导致了身体在空中有轻微的向前旋转趋势。好在你在空中调整回来了，但这明你的起跳技术还有优化空间。”
江浸月咬了咬嘴唇。这个问题她自己赛后看录像时也发现了，但没想到教练组分析得这么细致。
“不要有压力。”王指导看出她的情绪，“发现问题才是复盘的意义。如果你每一跳都完美无缺，那我们教练就该失业了。”
会议进行了两个时，将她奥运会六跳的每一个细节都分析了一遍。优点被肯定：出色的空间涪精准的动作记忆、强大的心理素质。但更多的是问题的挖掘：起跳力度不稳定、空中微调消耗了多余能量、入水前的身体控制还可以更精细……
江浸月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满满三页。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块95.00分的金牌背后，原来还有这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最后一下107b，你夺冠的最后一跳。”刘教练调出那个经典画面，“95.00分，接近完美。但‘接近’就意味着还有距离。”
画面以最慢的速度播放。江浸月在空中翻腾三周半，抱膝，打开，入水——水花得几乎看不见。
“问题在这里。”生物力学专家将入水前0.1秒的画面放大再放大，“看你的脚尖。在入水前的最后一刻，你的脚尖有大约3度的外翻。这导致身体不是完全笔直入水，而是有极轻微的角度偏差。如果不是高速摄像机，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但就是这3度，让你失去了那0.5分，没能拿到真正的满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江浸月盯着屏幕，盯着自己脚尖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偏差，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遗憾，但更多的是兴奋。因为她看到了方向，看到了那个“完美”的具体模样。
“所以，”王指导总结，“你的技术水平已经达到了世界顶尖，但离‘极致’还有距离。巴黎周期，我们的目标不是保持，是突破。要从‘顶尖’走到‘极致’。”
“我明白了。”江浸月的声音很坚定。
“具体训练计划，刘教练会和你详细沟通。”王指导看向刘教练，“接下来，新周期的安排。”
刘教练打开另一份文件：“巴黎周期，国际泳联对跳水动作的难度和评分标准可能会有调整。我们必须提前准备。月月，你的身体条件和技术特点，适合向更高难度的动作发展。我们初步计划，在巩固现有动作质量的基础上，逐步引入109c——向前翻腾四周半抱膝，难度系数3.7。”
江浸月的心跳微微加快。109c，女子跳台目前最高难度的动作之一，世界上能完成的选手不超过五个。这意味着，她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更残酷的竞争领域。
“但在这之前，”刘教练的语气变得严肃，“你必须先解决今复盘发现的所有问题。高楼大厦要从地基开始建，技术细节的打磨，一点都不能马虎。”
“我会的。”江浸月承诺。
会议在中午前结束。教练们陆续离开，刘教练让江浸月留一下。
“月月，”等其他人都走了，刘教练的语气柔和了一些，“刚才会上我得比较直接，你不要有思想负担。你能拿到奥运金牌，已经证明了你的实力。但竞技体育就是这样，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进步的时候，全世界的对手也在进步。”
“我知道，刘教练。”江浸月点头，“我反而很感谢您和教练组这么细致地帮我分析。让我知道了接下来该往哪里努力。”
刘教练看着她，眼里闪过欣慰：“你有这个心态，我就放心了。”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厚厚的训练计划，“这是为你量身定制的新周期训练方案。从下周一开始执校前面三个月是基础巩固期，重点解决今会上提到的问题。之后会逐步加入新动作的陆地训练。”
江浸月接过计划，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训练项目、技术指标、体能要求，还有每周的测试安排。强度比奥运前更大，要求更细致。
“还有一件事。”刘教练顿了顿，“你现在是奥运冠军了，关注度很高。但训练的时候，必须把所有这些外界的声音都关在门外。训练馆就是训练馆，这里只有跳台、水池、和你自己要攻磕技术难关。明白吗？”
“明白。”江浸月认真回答。
从会议室出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江浸月拿着训练计划，走向运动员食堂。刚走出跳水馆，就看到沈栖迟站在门口的树荫下，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
“你怎么来了？”江浸月有些意外。游泳馆和跳水馆虽然在一个大院，但距离不近。
“陈指导他们去体育局开会了，下午训练取消。”沈栖迟走过来，把其中一个保温袋递给她，“猜你复盘会开得晚，食堂没什么好菜了，就给你带零。”
江浸月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还温热的饭菜：清蒸鱼、西兰花炒虾仁、米饭，还有一碗汤。都是她喜欢的，而且营养搭配很合理。
“你做的？”她惊讶。
“嗯。”沈栖迟点头，“上午训练结束早，回家做的。”他的“家”是指他们在北京的那栋别墅，两家父母奥运会后还没回江南，暂时都住在那里。
两人在训练馆外的长椅上坐下。九月初的北京，中午的阳光还很烈，但树荫下很凉爽。
江浸月吃着饭，沈栖迟就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她。
“复盘怎么样？”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沈栖迟才问。
江浸月把会议内容大概了一遍，包括109c的计划。沈栖迟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技术细节。
“109c，压力会很大。”听完后，他。
“嗯。但我想挑战。”江浸月眼神坚定，“刘教练得对，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不能停在原地。”
沈栖迟看着她，眼神温柔：“你会做到的。”顿了顿，又，“但要注意安全。四周半的翻腾，对颈椎和腰椎的压力都很大。训练一定要循序渐进。”
“我知道。”江浸月点头，想起什么，“你呢？新周期有什么计划？”
沈栖迟打开自己的保温袋，里面是同样的饭菜。“陈指导也给我制定了新计划。重点加强爆发力和耐力衔接，还有转身技术的细节优化。”他喝了口水，“另外，可能……会尝试主攻200米和400米，暂时放下1500米。”
江浸月一愣：“为什么？你1500米也游得很好啊。”
“精力有限。”沈栖迟得很实际，“200米和400米的技术特点更接近，可以互相促进。1500米需要完全不同的体能分配和训练方式。陈指导，与其三个项目都兼公都不够精，不如集中精力突破一两个项目。”
江浸月听懂了。这就是专业竞技体育的残酷——你必须做选择，必须有所舍弃。
“你会遗憾吗？”她轻声问。
沈栖迟想了想：“有点。但这是正确的决定。”他看向远处游泳馆的方向，“我想在200米和400米上，游到真正的世界顶尖水平。就像你在跳台上追求极致一样。”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树影在长椅上晃动，蝉鸣声时远时近。
“栖迟，”江浸月突然，“有时候我会想，我们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金牌已经拿到了，荣誉已经有了，为什么还要继续挑战更难的东西？”
沈栖迟没有立刻回答。他思考了几秒，才：“为了不辜负吧。”
“不辜负？”
“嗯。”他点头，“不辜负自己的赋，不辜负这么多年的付出，不辜负那些相信我们的人。还迎…”他看向她，“不辜负彼此。你跳得更高，我游得更快，我们都在向前走，谁也不会落下。”
江浸月的心被轻轻触动。是啊，不辜负。不辜负那个四岁时第一次跳进泳池的自己，不辜负那些清晨五点半的训练，不辜负彼此眼中永远向前的期待。
“对了，”沈栖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给你。”
江浸月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质的书签，造型是一道水波纹，上面刻着一行字：“每一次入水，都是新的开始。”
“我自己设计的。”沈栖迟，“找家里的工厂做的。放在训练笔记里，提醒自己，也提醒你。”
江浸月拿起书签，在阳光下仔细看着。水波纹的线条流畅优美，字迹清晰而有力。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她轻声。
“不用谢。”沈栖迟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宿舍。下午好好休息，明开始，就是新的征程了。”
两人并肩走在训练局的大院里。路旁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黄绿相间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秋来了，新的训练周期也来了。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江浸月停下脚步：“栖迟。”
“嗯？”
“一起加油。”
沈栖迟看着她，笑了：“嗯，一起加油。”
江浸月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栖迟还站在那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朝她挥了挥手。
江浸月也挥手，然后快步上楼。回到房间，她把那枚书签心地夹在训练笔记的第一页。银质的光泽在纸页间微微闪动，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她翻开刘教练给的那份训练计划，从第一行开始认真阅读。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记录着未来四年的奋斗方向。
压力很大，挑战很多，但她心里很平静。
因为她知道，这条路，她不是一个人走。
有人在前方领路，有人在身旁同校
窗外，训练局的广播响起下午的集合通知。新的征程，就在此刻拉开序幕。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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