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尚未散尽,城墙砖缝里还嵌着几支断箭,风从海面吹来,带着焦木与铁锈的气息。张定远仍站在东墙高台,手按剑柄,目光钉在敌营方向。那面旗偏转十度后便再未动过,林中鸦雀无声,连炊烟都稀了。
他没动,也不让将士松懈。箭雨虽停,可敌人没退,就不算结束。
就在这时,远处林缘尘土微扬,不是人马奔袭,而是一辆木架车被推出树影。车上捆着数个黑罐,形制古怪,不似火油桶,也不像炮子。推车的倭寇只出半身,迅速将车安置在开阔地后便缩回林中,不见后续动作。
张定远眯眼细看,风向此时由东南转为西南,正对着城墙。他心头一紧,低声喝令:“传令各段,全军隐蔽,不得露头!”
话音未落,黑罐突然炸裂,一股浓烟自罐口喷涌而出,色呈暗绿,夹杂灰白,随风翻滚而来,贴地蔓延,迅速笼罩城墙外坡。烟气无味初闻,但片刻后,靠近女墙的几名了望兵接连咳嗽,一人扶着墙垛干呕,另一人揉着眼睛后退两步,嘴里骂了半句便不出话。
张定远立刻屏息,侧身靠向背风处,抽出腰间布巾捂住口鼻。他盯着那股烟,见其不散不升,反而顺着地势往城门缝隙钻,心知不对。他一把拽过身旁副官,指了指自己鼻子又摆手,示意不可呼吸。副官会意,立即传令下去,各段士卒纷纷用衣袖、头巾掩面,退至掩体后方。
可烟气已漫上城头。火铳手抱着枪蜷在沙袋后,不停喘咳;弓弩手闭眼揉目,泪水直流;一名年轻守卒瘫坐在墙根,双手抓喉,脸色发青。老炊事兵蹲在角落猛咳,吐出一口黑痰,颤声:“这烟……不对劲,烧的是脏东西。”
张定远蹲下身,凑近那名瘫坐的士卒,见他呼吸急促,指尖发紫,急忙让人将其拖至通风处。他又走到女墙边,伸手探了探烟流,察觉其温而不烫,且遇风不散,反似有黏性,缠附于铠甲缝隙。他心中已有判断:此非寻常烟火,而是毒烟。
他不再迟疑,转身对传令兵低吼:“快去把老陈找来!带上防尘布和硝石包,速登东墙!”
传令兵领命疾奔而去。张定远立于高台中央,强忍喉间刺痛,下令全军撤至背风段,仅留了望哨伏于墙根观察。他亲自巡查各段,见多人出现咳嗽、流泪、头晕症状,轻者勉强站立,重者已无法执械。他拍醒一名昏沉的火铳手,命令其原地不动,待援。
一刻钟后,脚步声急促响起。老陈背着工具箱登上城头,脸上蒙着双层湿布,一见张定远便点头示意。他未多言,先蹲在女墙边伸手接了一捧飘过的烟尘,凑近鼻端轻嗅,随即皱眉后退。
“是砒霜混了腐草灰,加了硫磺引燃。”老陈声音闷在布后,却清晰有力,“这烟吸多了会闭气,眼睛也受不住。倭寇这是想把咱们熏出城去。”
张定远问:“能挡?”
“湿布捂口鼻可挡大半。”老陈打开工具箱,取出一块粗麻布浸入水囊,“每人至少三层,常换常湿。再就是得在城里点艾草,越多越好,能压住浊气。”
“艾草现成?”张定远追问。
“民夫手里有晒干的,药铺也有存。”老陈点头,“若没有,烧柏叶、苍术也行,总比硬扛强。”
张定远立即下令:命炊事队取井水浸布,裁成三尺见方分发各段;另派两名亲兵持令牌入城,召集民夫在街巷点燃艾草束,每五十步一处,形成烟障隔断。同时传令城内百姓闭户,门窗缝隙以湿布封堵。
命令下达不过半炷香,湿布陆续分发到位。将士们依令覆面,咳嗽渐止。城内各巷也开始升起缕缕青烟,气味辛辣却清爽,随风扩散,与毒烟相冲,竟渐渐压制其势。
张定远见状,稍松一口气,但仍不敢大意。他带老陈沿城墙巡视,查看各段防护情况。一名火铳手刚换上湿布,仍不停揉眼,张定远停下,亲自帮他调整布角,压紧鼻梁处缝隙。另一段,两名士卒正轮流为昏沉同伴扇风,张定远点头道:“就这样,互相照应,能站就站,能战就战。”
老陈跟在一旁,忽然低声:“将军,这毒烟一时可防,但若明日风向再变,或倭寇增罐加料,咱们的湿布撑不了多久。”
张定远望着敌营方向,林中那辆木架车仍在,黑罐残骸冒着余烟,却不见倭寇现身。“他们不出动,只放烟,是在耗我们。”
“是。”老陈点头,“而且这配方……我早年在铸炮坊见过类似手法。有人专门配过这种烟,是能乱人心神,疆迷魂瘴’。”
张定远眼神一凝:“谁配的?”
“忘了名字,是个南洋来的匠人,后来不知所踪。”老陈摇头,“但这法子阴毒,朝廷禁用,没想到倭寇使了出来。”
两人话间,已走到城楼。张定远推开木门,屋内尚存干燥空气。他摘下湿布,深吸一口,示意老陈也进。屋角堆着备用火铳零件,墙上挂着旧地图,地面铺着草席。
“眼下只能暂守。”张定远坐下,手指敲着桌面,“但不能一直挨打。”
老陈明白他的意思:“将军是想……出城?”
“烟源未除,终究被动。”张定远盯着他,“你刚才湿布可挡,若再加一层皮罩,能不能让人短时出城?”
老陈思索片刻:“若用厚牛皮做面罩,内衬湿棉,鼻口处加活塞管通气,再绑紧头颈——可校只是得现做,材料也难凑齐。”
“需要什么?”张定远问。
“牛皮、铜管、麻线、胶漆……还得有懂缝工的。”老陈扳着手指,“最快也得两个时辰起。”
张定远点头:“你列个单子,我让人去城内搜寻。能做多少是多少。”
老陈不再多言,当即掏出炭笔,在纸上勾画简易图样,边画边:“先做五具试试,一人戴,一人护,轮换推进。但时间不能长,顶多一炷香就得回。”
张定远看着图纸,手指点在面罩眼孔位置:“这里加层薄纱,防烟入眼。”
“好。”老陈应下,“我这就去办。”
他完起身,背起箱子就要走。张定远叫住他:“老陈。”
老陈回头。
“这次靠你了。”
老陈没多话,只重重一点头,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张定远独自留在城楼,屋外风声渐紧,城内艾草烟味随风飘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敌营。林中依旧寂静,那辆木架车旁多了几个新黑罐,隐约可见倭寇在后方搬运。
他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湿布能挡一时,艾草能缓片刻,但这场仗,不能靠躲。
他转身走向案台,提起油灯,将火光靠近地图,目光落在东门河岸与敌营之间的洼地。那里草木茂密,地势低,若是绕行,可避视线。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是副官来报:“将军,湿布已分发完毕,全城艾草点燃十七处,民夫正在增设。”
张定远点头:“继续盯着风向,若有变化,立即示警。”
副官应声退下。
他仍站在灯下,盯着地图上的洼地,手指划过路径,缓缓收紧。
灯焰晃了一下,映在他眼中,像刀锋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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