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滚滚,脚步声如闷雷压境,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张定远蹲在断墙残基后,左臂伤口被布条死死勒住,血仍不断渗出,顺着指缝滴落在碎石上。他没去擦,只将右手按在炮架边缘,掌心触到一层薄灰与干涸的油渍——这门火炮不知多久未用,炮口低垂,像一头疲惫的铁兽伏地喘息。
敌阵已推进至百二十步,人影晃动,刀锋反光。十七名士卒屏息靠墙,火铳手紧抱枪杆,手指发白。一名年轻士兵嘴唇微颤,喉头滚动了一下,却不敢抬头。张定远目光扫过战场,风从东面吹来,带着焦土味和血腥气,也送来敌军脚步的节奏。
三波冲锋,间隔皆为一炷香长短;每次主攻方向都在中路偏右,且冲锋前必有号角短鸣三声;敌方预备队始终列于右后侧三十步外,未随主力压上。规律存在,且僵硬。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后那辆陷进泥里的火炮车。轮子半塌,炮架歪斜,但炮身完整。这是早前城防战遗留下的旧物,原属火器营,因引信受潮、瞄准失灵而弃置于此。此刻,它成了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利器。
“推炮上前。”他低声下令,声音不大,却穿透风声,“瞄准敌群密集处。”
没人动。火铳手愣住,另一名持刀士卒抬头望他,眼神里满是惊疑。他们只剩九发铅子、六杆长枪,连换命都难,谁还敢指望一门废炮?
张定远没解释。他撑地起身,左臂剧痛钻心,眼前一黑,咬牙挺住,一步跨出掩体,走向火炮。血顺着腿甲流下,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痕迹。
“还活着的,跟我抬炮!”他吼。
两名士卒对视一眼,扔下盾牌冲出。三人合力撬动炮架,木轮咯吱作响,炮身缓缓抬起。另几人见状,也咬牙跟上。炮车终于脱泥,被推至断墙缺口前,正对敌军右翼。
“清膛!”张定远蹲下,一手扶炮管,一手抽出腰刀探入炮口,刮出积灰与锈渣。火铳手抱着火药包爬来,抖着手倒进药室。他又检查引信孔,发现堵塞,便用刀剔净,再塞入新引信。
风向偏东南,敌距约百步。他眯眼估算距离,比划角度,下令:“抬高三寸,左偏半尺!稳住!”
两名士卒跪地托架,依令调整。炮口缓缓上扬,对准敌军预备队集结区。张定远退后半步,抽出火折子吹亮,握在手郑
敌阵脚步声更近,已至百步内。倭寇前锋举盾高呼,后排弓手搭箭待发。若再等片刻,冲锋即至。
就是现在。
他猛然挥手:“点火!”
火折子触引信,嗤地一响,火星窜入炮膛。刹那间,轰然巨响撕裂空气,炮口喷出烈焰,炮弹呼啸而出,划破长空,直落敌群中央。
泥土炸起,数名倭寇被掀翻在地,一缺场断腿惨叫,周围兵卒四散避让。爆炸激起的尘浪遮住视线,敌阵出现短暂混乱。原本整齐的冲锋队形顿了一拍,号角声戛然而止。
张定远盯着落点,眉头未松。第一炮偏左,未击中核心,但已奏效。他迅速判断:“装弹!原角度不变,减药三分!”
火铳手扑上前,重新填药装弹。炮管余温灼手,但无人迟疑。第二轮准备就绪时,敌阵已开始重整,右翼指挥官挥刀怒吼,逼迫士兵继续推进。
“放!”张定远再次点火。
炮声再起,炮弹飞出轨迹更低,砸入敌军第二梯队中间,轰然炸开。这一次,火药与铁片四溅,三名倭寇胸口开花,倒地不起。队形彻底溃散,有人转身欲逃,被督战者砍倒。
倭寇攻势停滞。
张定远站上断墙残基,举起长枪,怒吼:“敌已动摇!随我杀出!”
十七名士卒齐声呐喊,声震断壁。方才死寂的阵地骤然沸腾,残存战意被点燃。五名精锐持刀盾率先冲出,张定远居中,火铳手殿后,以散阵疾行,直菩军右翼薄弱处。
倭寇尚未从炮击中恢复,仓促列阵迎担刀盾相撞,金属交鸣,血光迸现。一名戚家军士卒被倭刀劈中肩甲,踉跄后退,张定远抢步上前,长枪横扫,逼退两人,反手一记枪尾砸中第三人面门,将其击倒。
“贴墙推进!”他吼,“别散开!”
五人背靠断墙延伸的矮垣,形成犄角之势。火铳手在后零星射击,压制敌方远程。倭寇人数虽多,但失去统一指挥,各自为战,节节后退。三十步、四十步,防线被硬生生逼退一段距离。
张定远立于前沿,枪尖滴血,胸膛剧烈起伏。左臂伤口崩裂,血浸透布条,顺着铠甲缝隙流进腰带。他顾不上处理,只扫视战场:敌阵已退至百五十步外,暂时停止进攻,正在重新集结。
“收拢!”他下令,“伤员靠后,火铳手补位,守住缺口!”
士卒迅速回撤,依托断墙布防。有人拖回阵亡同伴尸体,叠放在墙根下。火铳手检查剩余弹药,低声报数:“火绳两根,铅子六发。”另一人捡起掉落的倭刀,插在身侧备用。
张定远蹲回炮架旁,伸手摸炮管,烫手。不能再连发,否则炸膛。他抬头看,日头偏西,光影斜照在炮口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光痕。风依旧从东来,稳定未变。
他转向火铳手:“你,盯住引信;你,守炮轮;若有敌近,直接砸引火物。”又对刀盾手:“你们三人卡缺口,别放一人过来。其余人,轮流警戒两侧高地。”
命令下达完毕,他拄枪站起,走上断墙最高处。视野开阔,敌阵动向尽收眼底。倭寇正在重组,右翼明显削弱,主力向左转移,似要改换主攻方向。指挥旗来回摆动,显然内部已有争执。
他冷眼看着,心中已有计较。
火炮只能再打一次,必须用在最关键时刻。若敌再攻,必选其重心未稳之时,一击破神。他回头看向炮车,下令:“清膛,减药,备弹。等我令。”
士卒默默执校一人用布擦拭炮口,另一人将火药包拆开,按比例分装。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混着血与尘土的气息。
张定远走下断墙,来到阵郑十七人全部在列,个个带伤,衣甲破碎,但眼神尚存锐气。他扫过每一张脸,点头:“都活着,就好。”
没人回应,但有人握紧炼柄。
他弯腰拾起一块碎砖,在地上划出简易地形图:断墙、缺口、炮位、敌阵方位。然后用砖角点向敌军左翼:“下次他们从这儿来,主攻点在这片空地。炮打那儿,打指挥旗。”
士卒围拢过来,低头看图。一名火铳手问:“若他们分散冲锋?”
“那就等他们聚成堆再打。”张定远答,“不急,我们还有时间。”
话音刚落,敌阵号角再响,短促三声,正是先前冲锋前的信号。
他立刻抬手:“各就各位!炮手准备!”
所有人退回掩体。炮手伏在炮架旁,手持火折。张定远爬上断墙,紧盯敌军动向。倭寇左翼开始移动,前锋举盾推进,但主力仍在后方集结,尚未合流。
他在等一个时机——当敌军最密集、最无防备的一刻。
脚步声渐近,八十步、七十步。倭寇前锋已进入弓射范围,但张定远未下令反击。他知道,对方是在试探,真正的猛攻还未开始。
果然,敌阵稍停,后排鼓声响起,主力开始压上。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前线,集中在左翼前方一片开阔地。指挥旗出现在人群中,前后有亲卫簇拥。
就是现在。
张定远深吸一口气,猛然挥手下令:“点火!”
炮声轰然炸响,炮弹划破长空,精准落入敌军密集处。轰——!
爆炸掀起血雾,数人被直接掀飞,指挥旗断裂倒地。倭寇大乱,前后挤作一团,自相践踏。鼓声中断,号角嘶哑,整支队伍陷入短暂瘫痪。
张定远立即下令:“举盾!准备迎击溃兵!”
但他并未下令追击。他知道,这一炮已重创敌军士气,但对方仍有战力,贸然出击只会陷入包围。眼下最重要的是巩固防线,等待下一波变化。
烟尘中,倭寇开始后撤,速度缓慢而混乱。断墙之下,十七名士卒沉默伫立,火铳上膛,刀锋出鞘,目光紧锁前方。
张定远站在断墙最高处,左手按在炮架上,右手握枪,血顺着指尖滴落。风吹乱他的额发,露出额头上的汗与血混合的痕迹。他望着敌阵退去的方向,眼神冷静,毫无松懈。
战斗未结束。
他低声下令:“清点弹药,加固炮位,警戒两侧高地。谁也不准睡。”
士卒应声行动。有人开始搬运碎石填补缺口,有人检查火绳干燥与否。炮手蹲在炮旁,用布轻轻擦拭引信孔。
远处,敌阵仍在骚动,但已无冲锋迹象。夕阳西下,光影拉长,照在断墙上,映出十袄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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