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被浓烟吞噬,断墙阵地上的光影骤然昏暗。张定远仍站在最高处,左手按在炮架上,右手握枪未放,目光盯着敌阵退去的方向。十七名士卒靠残垣歇息,有韧头检查火绳,有人用布条缠紧断裂的刀柄。空气里硫磺味未散,混着血与尘土的气息,风从东来,稳定如常。
突然,东面山坡窜起三道火光,贴地蔓延,烧向枯草丛。那火势极快,借风而走,噼啪作响,转眼已成一片。一名奉命巡查侧翼的士卒刚奔至缺口边缘,便被迎面扑来的热浪逼停,他抬手遮眼,张口欲喊,却只咳出一口黑烟,声音戛然而止。另一人从北侧高地折返,脚下踉跄,还未靠近主阵,整个人已被滚滚浓烟吞没,再无动静。
张定远立刻抬头,见东面际已被火舌染红,火焰并非零星点起,而是沿坡底成线推进,间距均匀,显是人为纵火。他鼻腔一刺,呼吸顿滞——风向未变,仍是东南风,正将火势与浓烟一同推向己方阵地。
“不是失火。”他低声道,喉头干涩,“是火攻。”
火焰迅速合围,自东、北两面夹击而来。断墙外堆积的残木、干草接连引燃,火头跳跃如蛇,舔舐着倒塌的屋梁和碎瓦。热浪翻滚,逼得守军后退。有士卒试图冲出缺口换气,刚迈步便被高温灼伤脸颊,惨叫着跌回原地。火墙渐成半环形,将他们困于中央狭地,仅余西、南两面未燃,但皆为开阔地,无掩体可依。
浓烟随风灌入,视线不足三步。有人开始剧烈咳嗽,蹲地呕吐;一人捂住口鼻,眼泪直流,手中长枪脱手砸地。另两名士卒扶着昏迷同伴靠墙坐下,自己也喘不过气,额头青筋暴起。张定远扫视一圈,十七人中已有五裙地不起,其余皆蜷缩喘息,阵型几近溃散。
他左臂伤口本就未愈,经高温烘烤,血流加快,布条早已浸透,血顺着铠甲缝隙滴落,在脚边积成洼。他未卧倒避烟,仍挺身站立,双目紧盯火势走向。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额上汗与血混合滑下,流入眼角,刺痛难忍。他闭眼片刻,再睁时依旧清明。
地面微湿。
他忽然察觉脚下泥土异样——断墙根部一带,土色偏深,踩踏处略有黏滞感,似有水分渗出。他不动声色,用鞋尖轻轻刮开表层浮灰,底下土壤果然湿润。这或许是旧日渠道遗存,或地下水渗出所致。他记下方位,未展开行动,仅默念于心,权作一线可能。
火势更烈。北面火墙距阵地不足二十步,火星四溅,灼烧空气。一名年轻士卒猛然起身,欲往南突围,刚跑两步便被热浪掀翻,滚地哀嚎。张定远厉喝:“趴下!”那人挣扎着伏地,双手抱头,肩背剧烈起伏。
通讯已断。号角声无法穿透火海,旗语不见回应。四周唯余烈焰燃烧的爆裂声、木材断裂的咔嚓声、士兵压抑的咳嗽与呻吟。他们孤立无援,不知外围是否还有友军接应,亦不知敌军是否会趁火反扑。
张定远靠向尚未起火的断墙,背贴墙面,稍阻热浪。他清点尚能行动者,仅剩十一人,其中三人已跪地干呕,难以持械。他欲下令集结,却发现声音嘶哑,出口即被浓烟呛回。他改以手势,示意众人靠拢,背对未燃墙体,形成最防御圈。他自己立于最前,枪尖指地,目不转睛盯住火势变化。
风向未变,火头持续西压。若再过一刻,此段断墙也将起火,届时再无立足之地。他心中闪过数个念头:强冲南面?火势未密,但暴露无掩;掘土覆烟?人力不足,且无工具;固守待援?不知援军何在,亦不知火势何时减弱。他一一否决,最终决定暂守原地,保存体力,等待风向转变或火势自然衰减。
他摘下腰间水囊,只剩浅浅一层。他未饮,反而撕下内衬布条,浸湿后覆于口鼻,递给身旁士卒。那人接过,颤抖着手学样。张定远又取火铳手备用布片,逐一传递,令尚清醒者协助昏沉同袍掩口。动作虽慢,但秩序渐稳。
远处,敌阵方向隐约可见帅旗飘动。张定远眯眼望去,见高坡之上立有一人,披重甲,佩长刀,负手而立,正面向火海。那人身形轮廓熟悉,正是多次交锋的倭寇头目山本。他未发号令,亦未调动兵马,只静静伫立,嘴角微扬,似在欣赏眼前景象。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朝火场挥了挥,仿佛挥手送别败军。
张定远认得这个动作——那是确认胜利的信号。
他想起前三轮炮击皆重创敌军,本以为可稳守待援,却不料对方迅速调整策略,弃正面强攻,改用火攻破局。敌人并非愚勇之徒,山本确有应变之能。此战至此,已非兵力较量,而是生存之争。
他低头看脚边炮架,炮管尚温,但已无法连发。火药包仅余两枚,且受潮风险极高。他不再指望火器,只将长枪横握,枪尾拄地,支撑身体。左臂血流不止,头晕渐起,但他仍站直身躯,不让任何人看出虚弱。
火墙逼近至十五步,热浪如铁板压胸。断墙外一根横木轰然断裂,火星飞溅,落在一名昏倒士卒腿甲上,引燃布带。旁边人急忙扑打,才未酿成大祸。张定远俯身抓起一把湿土,掷向火星可能落点,又低声吩咐两人轮替警戒上方断墙,防备火星引燃结构。
他再次望向高坡。山本身影仍在,姿态未变,甚至微微点头,似在自语什么。张定远知道,对方确信此战已胜,戚家军必葬身火海。他未怒,亦未惧,只将牙齿咬紧,下颌绷出一道硬线。
此时,西侧未燃地带传来一阵骚动。两名士卒拖着一人退回,那人满脸黑灰,手臂烧伤,是方才派去联络的传令兵。他嘴唇焦裂,气息微弱,只吐出半句:“……西门……无人接应……”便昏死过去。
张定远闭眼片刻,再睁时依旧冷静。他靠墙而立,双目扫过火势、风向、地形、水源痕迹、敌将位置、己方状态,脑中迅速整合信息。他未下令突围,未安排反击,亦未做出任何实质性行动,只在心中否定一个个冲动方案,最终维持原地固守决策。
他命令尚能行动者以湿布掩口鼻,背靠断墙聚集伤员,尽量减少呼吸损耗。他自己立于最前,枪不离手,目不离火。火光映照下,他的身影被拉长,投在残墙上,像一尊不肯倒下的铁像。
风依旧从东来,火势未衰。浓烟滚滚,遮蔽日。断墙阵地如同孤岛,陷于烈焰环伺之郑十七名士卒蜷缩于狭地,九人生死不明,八人勉强清醒,全靠意志支撑。张定远站在最前,血顺指尖滴落,砸在湿土上,晕开一片暗红。
他望着火海对面的高坡,山本的身影在火光中清晰可见。那人终于转身,似要离去,临行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嘴角笑意未收。
张定远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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