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如墙,压得人喘不过气。张定远靠在断墙根部,背贴着尚未起火的残垣,左手按住左臂伤口,血顺着铠甲缝隙滑下,在脚边湿土上晕开一圈又一圈暗红。他睁着眼,目光穿过滚滚黑烟,盯着东面火海边缘——那里的火焰正以均匀间距推进,显然是人为纵火,而非自然失火。山本不是莽夫,这一招火攻,既避开了正面强攻的伤亡,又能将他们困死在簇,连突围的可能都掐断了。
他闭眼,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感传来,意识稍稍清醒。头晕得厉害,失血加上高温炙烤,身体早已到了极限。但他不能倒。身后还有十一人能动,九人昏迷不醒,若他一松劲,这最后一点阵型也会彻底溃散。
风依旧从东来,火势未衰。断墙外一根横木轰然断裂,火星四溅,落在一名昏倒士卒腿甲上,引燃布带。旁边人急忙扑打,才未酿成大祸。张定远俯身抓起一把湿土,掷向火星可能落点,又低声吩咐两人轮替警戒上方断墙,防备火星引燃结构。
他再次望向高坡。山本身影仍在,姿态未变,甚至微微点头,似在自语什么。张定远知道,对方确信此战已胜,戚家军必葬身火海。他未怒,亦未惧,只将牙齿咬紧,下颌绷出一道硬线。
传令兵带回“西门无人接应”的消息后便昏死过去,这意味着外围无援,突围无望。他不能再等风向转变,也不能指望敌军犯错。必须自己找出路。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看火,不再听燃烧的爆裂声,也不再理会耳边压抑的咳嗽与呻吟。他开始一寸一寸地扫视四周:烧焦的梁木、崩裂的墙体、脚下龟裂的地面……目光最终停在断墙根部那一片深色泥土上。
那里一直有水渗出。
他记得早前察觉过这处异样——踩上去略有黏滞,刮开表层浮灰,底下土壤湿润。当时只当是地下水渗出,并未深想。可此刻再看,这片湿土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沿着断墙走势延伸,隐隐形成一条弧线。他猛然想起,早年巡查城防时曾听老兵提过,仙游城旧日有一条引水渠,沿北城墙铺设,用于灌溉城外田地,后因倭寇破城被毁,久未修缮。
若这条旧渠尚存残段,地下水源未断,或许还能引水控火。
他俯身,用刀尖轻轻刮开更深的土层。泥土潮湿,甚至能挤出水珠。他伸手探入,指尖触到底下一层碎石与朽木,显然是当年渠底铺垫之物。再往西侧延伸几步,土质逐渐干燥,但断墙走势仍清晰可辨,像是然的引流槽。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迅速成形:利用这段断墙作为导流路径,从西侧未燃地带掘沟引水,将地下水导至火线前方,形成水障阻火。只要能延缓火势推进,就能为守军争取时间,甚至反制敌军。
但这想法刚起,现实便压了上来。他们没有铁铲,没有木桶,没有长绳,甚至连一把完整的锄头都没樱火器营的炮架还在,但火药受潮,无法连发。士兵们手中只有长枪、火铳和破损的盾牌。工具何来?人力何继?火势逼近,留给他们的时间不足半刻。
他抬头看。浓烟遮蔽了日影,分不清时辰,但火势蔓延的速度告诉他,最多再过一刻钟,主火区就会烧到断墙脚下。届时,热浪将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他必须立刻行动。
张定远强撑起身,摘下头盔,用刀背猛击炮架。三短响,清脆而急促,在火焰爆裂声中勉强传出。靠墙蜷缩的几名士兵抬起头,眼神涣散,脸上满是黑灰与汗水混合的污迹。他挥手示意,动作干脆利落——靠拢。
三人挣扎着爬起,拖着长枪挪到他身边。另一人扶着昏迷同伴,也艰难起身。张定远用炭条在一块碎砖上快速画出简图:一条曲线代表断墙,箭头指向西侧,标注“掘沟”“引水”。他指了指西侧未燃地带,又指了指脚下湿土,再用手比划出水流方向。
一人皱眉,指着东面火海,做了个冲锋的手势,意思是直接突围。张定远摇头,抬手拍了拍炮架,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声音被火势掩盖,手势极易误读。他改用更简单的指令:先指四人,再指向西,做出翻土的动作;然后指三人,面向东,做出持枪戒备的姿态。
四人明白,转身贴着断墙向西移动,借残垣掩护,避开主火区。三人留下,持枪面向东面火线,警惕倭寇趁乱冲锋。
他自己留在原地,靠墙而立,一手握枪,一手用湿布覆住口鼻。他继续观察风向与火势变化。东南风稳定,火头呈线推进,间隔约二十步,显然是有人在坡底分段点火。这种节奏明敌军指挥未乱,山本仍在高坡掌控全局。若他们贸然动作过大,极可能被察觉,引来新一轮攻击。
他低头看脚边炮架,炮管尚温,但已无法连发。火药包仅余两枚,且受潮风险极高。他不再指望火器,只将长枪横握,枪尾拄地,支撑身体。左臂血流不止,头晕渐起,但他仍站直身躯,不让任何人看出虚弱。
时间一点点过去。西侧方向传来轻微响动,是碎石滚动的声音。他屏息细听——不是脚步,也不是呼喊,而是有人在心挖掘。他知道,那四人已经开始搜寻可用器具,或许已在废屋中找到铁铲或木桶。
他不敢放松警惕。东面火线距阵地已不足十步,热浪逼人,空气灼烫。断墙外堆积的干草接连引燃,火头跳跃如蛇,舔舐着倒塌的屋梁和碎瓦。守军被迫进一步后撤,仅剩背靠断墙的一线狭地可守。昏迷的士兵被集中移到最内侧,由一名尚清醒者照看。其余人轮流用湿布掩口鼻,尽量减少呼吸损耗。
他再次望向高坡。山本身影仍在,披重甲,佩长刀,负手而立,正面向火海。他嘴角微扬,似在欣赏眼前景象。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朝火场挥了挥,仿佛挥手送别败军。
张定远认得这个动作——那是确认胜利的信号。
他未动。他知道,山本以为胜局已定,不会再轻易调动兵马。这正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敌军不会想到,被困之人竟会反其道而行,不求突围,反而就地取水破火。
他低头看手中的炭图,线条虽粗,但路径清晰。只要工具到位,便可立即启动引水作业。他估算距离——从西侧起点到火线前沿,约六十步,若以破损盾牌拼接成临时水道,辅以断木导流,再由人力接力运水,未必不能成事。
关键是时间。
他抬头看。浓烟依旧,但火光映照下,云层边缘透出一丝暗红。或许是傍晚,或许是深夜,他已无法判断。但他知道,留给他们的窗口极短。一旦火势越过断墙,一切皆休。
西侧方向传来脚步声,轻而急。他立刻警觉,握紧长枪。片刻后,一人身影从烟雾中浮现,满脸黑灰,手中抱着一只破锅和半截铁铲。后面两人紧随其后,一人扛着破损盾牌,另一人拖着一段带凹槽的断木。
工具到了。
他接过铁铲,翻看一遍,虽缺了把手,但刃口尚利。破锅底部有裂痕,但勉强可用。盾牌木质部分已被火烧焦,但金属镶边完整,可作导流板。断木凹槽明显,像是旧日水车部件。
他点点头,将工具一一检查,然后放在脚边。他看向那四人,眼神沉稳,动作果断——准备开工。
但他没有立刻下令掘沟。他仍站在原地,靠墙而立,双目扫过火势、风向、地形、水源痕迹、敌将位置、己方状态,脑中迅速整合信息。他未下令突围,未安排反击,亦未做出任何实质性行动,只在心中否定一个个冲动方案,最终维持原地固守决策。
他命令尚能行动者以湿布掩口鼻,背靠断墙聚集伤员,尽量减少呼吸损耗。他自己立于最前,枪不离手,目不离火。火光映照下,他的身影被拉长,投在残墙上,像一尊不肯倒下的铁像。
风依旧从东来,火势未衰。浓烟滚滚,遮蔽日。断墙阵地如同孤岛,陷于烈焰环伺之郑十七名士卒蜷缩于狭地,九人生死不明,八人勉强清醒,全靠意志支撑。张定远站在最前,血顺指尖滴落,砸在湿土上,晕开一片暗红。
他望着火海对面的高坡,山本的身影在火光中清晰可见。那人终于转身,似要离去,临行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嘴角笑意未收。
张定远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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