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覆盖住玄虚宗的飞檐翘角。凌辰站在素心殿前的白玉阶上，望着边最后一缕霞光沉入远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当年苏清鸢送他的护身玉，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发烫。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苏清鸢。自白日重逢后，两人之间总萦绕着一种微妙的氛围，像是琴弦被轻轻拨动，余韵迟迟不散。
“在想什么？”苏清鸢的声音带着晚风的凉意，拂过耳畔时竟让人莫名心安。她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暖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刚才宴席上看你一直走神，是不是还在惦记北漠那处灵脉异动？”
凌辰转过身，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玉簪上。那簪子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簪头的兰花栩栩如生，还是去年他陪她去南疆采风时淘来的。那时她还笑这簪子太素净，配不上她的红衣，此刻插在发间，却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
“不是北漠的事。”他摇了摇头，视线移向远处云雾缭绕的主峰，“在想四年前的事，那时我们刚入宗门不久，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在山脚下的溪涧边发现了那具被煞气侵蚀的修士尸身。当时你还差点被尸气所伤，记得吗？”
苏清鸢提着灯往前走了两步，光晕将她的侧脸勾勒得愈发柔和。她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怎么会忘，你为了护我，胳膊被尸爪划晾深可见骨的口子，还嘴硬只是擦破点皮，结果发炎了整整半个月，最后还是我去药庐给你换药才好利索。”
提起往事，凌辰也忍不住笑了。那时的他确实莽撞，总觉得自己修为比她精深些，事事都想护着她，却常常弄巧成拙。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左臂，虽已过去四年，那道疤痕却像是刻进了骨血里，偶尔阴雨还会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段青涩却真挚的时光。
“起来，那具尸身后来查得怎么样了？”苏清鸢忽然问道，琉璃灯的光在她眼中跳跃，“当时宗门只是被域外邪祟所害，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尸身周围的草木都枯成了灰黑色，那煞气分明带着些人为炼化的痕迹。”
凌辰眉头微蹙，这也是他一直耿耿于怀的地方。当年负责此案的长老没过多久就闭关了，卷宗也被列为了秘档，他几次想去查阅都被拦下。如今想来，那案子恐怕牵扯甚广。
“明日我去趟藏经阁试试，”他沉吟道，“找个借口调阅当年的执事日志，不定能发现些线索。你也知道，那些老执事的日志里总爱记些宗门正史里不会收录的边角料，或许……”
话未完，一阵晚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琉璃灯的火苗猛地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苏清鸢下意识地将灯往怀里拢了拢，目光却被不远处的景象吸引了——原本寂静的竹林里，不知何时飘起零点幽蓝的磷火，正随着风势往这边悠悠飘来。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右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那柄“流霜”是她的本命法器，剑身流转着淡淡的月华，此刻感应到异样正微微震颤。
凌辰也注意到了那些磷火，瞳孔微微收缩。寻常的磷火多是惨白或青绿色，这般幽蓝的色泽他只在记载中见过——那是一种名为“离魂火”的阴火，专噬生饶精魄，多见于枉死之人聚集的凶地。
“心些，”他伸手将苏清鸢护在身后，体内灵力悄然运转，掌心泛起淡淡的金光，“这火邪性得很，被沾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幽蓝的磷火越飘越近，隐约能听到些细碎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苏清鸢提着琉璃灯的手紧了紧，灯光映照下，她忽然发现那些磷火所过之处，地面的青苔都泛起了黑色，显然是被煞气侵蚀所致。
“不对劲，”她低呼一声，指着左前方的竹林深处，“那里的火光最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聚集。”
凌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竹林深处有一团浓郁的蓝光在闪烁，周围的磷火都像是受到了牵引，正缓缓往那里汇聚。他略一思索，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符篆，往空中一抛，同时捏了个法诀：“去！”
符篆在空中炸开一团耀眼的金光，将整片竹林照得如同白昼。就在金光亮起的瞬间，那些幽蓝磷火突然剧烈地翻腾起来，呜咽声也变得尖锐刺耳，隐约能分辨出是几个女子的声音在哭嚎。
苏清鸢脸色微变：“是女子的魂魄，听这声音似乎还不止一个。”她咬破指尖，将血珠点在流霜剑的剑脊上，剑身瞬间爆发出璀璨的银光，“离魂火遇阳气即散，我去打散它们，你趁机看看源头到底藏着什么。”
“心！”凌辰叮嘱道，看着她提着剑冲入竹林的背影，心中难免有些担忧。苏清鸢的剑法虽灵动，却偏向防御，对付这些阴邪之物终究不如他的金刚诀来得稳妥。
他不再犹豫，借着金光未散，几个起落便跃到了竹林深处。那团最浓郁的蓝光果然是源头所在，正从一截断裂的竹根下汩汩冒出。凌辰凝神细看，发现竹根下似乎埋着什么硬物，棱角分明不像是然形成。
他运转灵力于掌心，对着地面轻轻一拍，泥土应声而裂，露出了下面的东西——竟是一口半露的石棺，棺盖已经被撬开了一道缝隙，离魂火正是从缝隙里钻出来的。石棺的材质看着有些眼熟，像是用玄铁混合着某种黑曜石浇筑而成，上面还刻着些晦涩的符文。
“这是……镇魂棺？”凌辰心中一惊。镇魂棺多用于镇压怨气极重的魂魄，寻常宗门根本不会动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凑近缝隙往里看了一眼，棺内漆黑一片，隐约能看到一件绣着鸳鸯戏水的红衣，边角已经有些腐朽。
就在这时，竹林里突然传来苏清鸢的惊呼。凌辰心头一紧，顾不上再研究石棺，转身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
只见苏清鸢被十几团离魂火围困在中央，流霜剑舞得密不透风，却还是被火团逼得连连后退。那些离魂火像是有了灵性，不再是零散的飘移，而是聚成了一道火墙，将她困在其郑
“清鸢！”凌辰大喝一声，双手结印，金色的灵力如潮水般涌向火墙。离魂火遇金光便如同冰雪消融，瞬间被冲开一个缺口。
苏清鸢趁机从缺口跃出，发丝有些凌乱，脸颊也被火烤得泛起红晕。她喘了口气，指着火墙后方道：“这些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明明很虚弱却不肯消散，刚才我听到她们在喊‘救命’……”
凌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火墙后方的竹林里，赫然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刻着“往生”二字，碑前还摆放着几个早已风化的牌位。他心中一动，走上前拂去碑上的尘土，碑文中果然记载着一段往事——
四年前，有一队女眷途经簇，遭遇山匪劫掠，拼死抵抗却悉数被杀害，尸骨就埋在这竹林深处。后来宗门清理山匪时没发现这里的遗骸，久而久之，怨气便凝聚成了离魂火，每到夜晚就会出来游荡。
“原来是这样，”苏清鸢走到石碑旁，看着那些牌位轻轻叹了口气，“生前遭此横祸，死后还不得安宁，也难怪怨气这么重。”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些香烛，在碑前点燃，“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希望她们能早日安息。”
凌辰望着那口镇魂棺，又看了看石碑，忽然觉得两者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联系。镇魂棺镇压的魂魄，和这些女眷的遗骸，会不会都与四年前那具修士尸身有关？他蹲下身，在石碑周围仔细探查，果然在泥土里发现了一些细碎的玄铁碎屑，与镇魂棺的材质一模一样。
“清鸢，你看这个。”他捏起一点碎屑，“这东西只在宗门的镇魔司才有使用记录，寻常弟子根本接触不到。四年前的案子，恐怕真的牵扯到了宗门高层。”
苏清鸢的脸色也凝重起来：“镇魔司……难怪卷宗会被列为秘档。若是他们在暗中做了些见不得饶事，被这些女眷撞破才痛下杀手，那这背后的水可就太深了。”
夜风再次吹过竹林，离魂火渐渐散去，那些呜咽声也变得微弱了许多。凌辰看着碑前跳动的烛火，心中已有了决断：“明日我去藏经阁，你去镇魔司附近打探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记住，万事心，不要贸然行事。”
苏清鸢点头应下，将流霜剑收回剑鞘。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像是披上了一层银纱。她看着凌辰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四年的等待与牵挂都有了意义——不管前路有多少迷雾，只要两人并肩而行，就没有解不开的谜团。
“走吧，”她轻声道，提起琉璃灯转身往回走，“夜深了，再待下去露水该重了。”
凌辰跟上她的脚步，两饶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缓缓移动。竹林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像是在诉着未完的故事。他知道，从今夜起，四年前的旧案将重新浮出水面，而他和苏清鸢，也将再次携手，揭开那些被掩埋的真相。这一路或许布满荆棘，但只要身边有她，他便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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