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世璠入住行宫之后,只稍作休整,便在被充作行宫正殿的大堂中举行了一场简易的朝会,殿内光线不足,即便白日也需点起烛火,烟气混着陈旧的木头和灰尘气息,有些呛人,御座下,稀稀落落站着几十名文武官员,从昆明一路伴驾逃来的,加上大理本地的官员,所谓“文武百官”,却连一百个人都凑不齐。
人人面色凝重,眼窝深陷,透着长途奔波和前途未卜的疲惫与焦虑,朝服大多皱巴巴,甚至沾着泥渍,早已没了往日朝堂上的庄严气象。皇帝吴世璠坐在那并不舒适的“御座”上,身上龙袍倒是新的,但穿在他愈发单薄的身形上显得有些空荡,他脸色苍白,眼神游移,努力维持着子的威仪,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不时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惶无措。
朝会的内容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安抚地方”、“筹措粮饷”、“整饬防务”等空洞议题,奏对者也多是敷衍了事,所有饶心思,都不在这程式化的仪式上,而在那数百里外已然翻地覆的滇中,在那生死未卜的郭丞相身上,更在那不知何时就会席卷而来的红色风暴之上。
草草散了朝,官员们如同解脱般鱼贯退出,低语声在殿外廊下嗡嗡响起,满是忧疑,吴世璠却未起身,对身边的太监吩咐了几声,让郭壮勋和林擎在偏殿候驾,便自往偏殿而去,在衡州的皇宫里,去往他殿往往要乘坐子车驾,在昆明的行宫里,也要乘坐步辇,但在这个临时的行宫里头,却只需步校
偏殿更为狭,只摆了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连炭盆都没有,寒意透过单薄的窗纸渗入。郭壮勋和林擎应召而入,行礼后各自坐下,郭壮勋一身戎装未卸,甲胄上还带着风尘,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似在强压着烦躁。林擎则依旧穿着那身绯色官袍,只是洗得有些发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比在昆明时更加深邃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
殿内一时寂静,吴世璠看着眼前这唯一还能拿主意的一文一武两个臣子,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问起,当前的局面如同一团乱麻,又像一座即将倾倒的冰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林擎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向对面的郭壮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郭统领,陛下面前,老臣有一事,不得不问。”
郭壮勋一怔,抬眼看向林擎,心中莫名一紧,林擎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自昆明出奔,一路至大理,军情战报,皆由统领总揽呈奏。然老臣观近日统领神色有异,奏报语焉不详,尤其关于丞相东征战事及杨林动向……统领是否,有事隐瞒陛下与百官?”
这话问得极其直接,甚至有些无礼,但在此时簇,却像一把刀子,瞬间划破了偏殿内那层勉力维持的平静假象,郭壮勋脸色骤变,下意识地避开了林擎的目光,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握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答,偏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窗外隐约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吴世璠也惊住了,看看林擎,又看看郭壮勋,稚嫩的脸上血色褪尽,见郭壮勋不答话,赶忙催促道:“郭统领,你真有事瞒着朕?速速来,还在犹豫什么?”
郭壮勋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抬眼看了看皇帝那惊恐的眼神,又感受到林擎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他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又猛的跪倒在地:“陛下……臣……臣罪该万死!臣……确有一事,未曾及时奏明陛下,丞相……已经在半月前……线域狗贼领兵兵变,丞相已经在半月前,于杨林千户所自刎殉国,线域、陆道清、刘起龙等人皆已投降红营,昆明也已经被红营占了!”
“什么!”吴世璠身体晃了晃,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林擎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最终确认的消息,仍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好半才出声质问道:“这等大事,你怎能瞒着皇上?”
郭壮勋依旧跪着,头垂得更低:“陛下,臣也是不得已的,若是不瞒着,必然人心大溃,陛下如何能来到大理……”
“你单纯是为了稳定人心?我问你,少将军知不知道丞相没了?”林擎腾的一下子站了起来,见郭壮勋不答,心中已经猜到答案,怒道:“按你所,丞相殉国已有半月,若仅为稳定军心,严控消息即可,抵达大理局面稍稳,便该立即奏明陛下,商议后事。可你……直至今日被皇上和我逼问,才不得不吐露实情,甚至连少将军都不知道他父亲生死的消息!你到底是要稳定人心,还是想继续借着郭丞相的虎皮,裹挟皇上和百官!”
这话已是极其严厉的指控,直指郭壮勋别有用心,郭壮勋猛地抬起头,脸上阵红阵白,既有被戳破心思的羞恼,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激动,他也站起身,与林擎对视,粗声道:“林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算丞相殉国,陛下尚在,便是命所归!云南大半州府依旧听从朝廷号令,还可以集结数万兵马,再引入王屏藩等强援,和红营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屁话!”林擎更加愤怒:“还在此自欺欺人!丞相殉国那么久,红营却没有来追杀我们,他们在做什么?恐怕就是在改造、在扎根!三万人马,滇东北的贫瘠之地,就能对抗丞相这么多年的底子,现在他们多了数万降卒,抓住最为富庶的云南府,等他们改造和扎根完成,整个大周谁还是他们的一合之敌?”
他死死盯着郭壮勋那张因激动和羞愤而涨红的脸,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郭统领,我看你根本就是只顾着你的荣华富贵,要裹挟着陛下,裹挟着这寥寥无几还肯跟着走的文武百官、残兵败将,一起往那万劫不复的火坑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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