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贼!你放肆!” 郭壮勋被彻底激怒,尤其是“裹挟陛下”、“死无葬身之地”这些字眼,如同毒针般刺中了他最敏感的神经和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私心。他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起,怒喝一声,竟挥起拳头,朝着林擎的面门狠狠砸去!
林擎倒也反应快,见郭壮勋扑来,立马转身便躲,吴世璠吓得尖叫起来,喝令周围的内侍和侍卫上前去拉住暴怒的郭壮勋,郭壮勋尤自怒骂挣扎着,林擎则停住脚步,看着郭壮勋,双目之中充满了鄙夷。
“够了!够了!”吴世璠猛的拍着桌子,随即又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细若游丝,充满了厌倦与烦闷:“都……退下吧,滚出去!朕想要静一静!”
侍卫和内侍们面面相觑,看着仍在怒目对视的郭壮勋和林擎,又看看瘫软无力的皇帝,最终只能强行将仍在挣扎的郭壮勋“请”了出去。林擎深深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少年子,长长叹息一声,整了整衣冠,一言不发,躬身行礼,也默默退出了这间冰冷而绝望的偏殿。
殿门被轻轻掩上,将最后的争吵与混乱隔绝在外,吴世璠独自坐在空旷寒冷的殿中,过了好一会儿,窗外的色似乎又暗沉了些,大理春季多变,方才还有几缕稀薄的光,此刻已被不知何时聚集的云层遮去,寒意似乎更重了,穿透单薄的衣衫,直抵骨髓。
他勉强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茫然地扫视着这间简陋得可怜的偏殿。陈设寥寥,除了这张椅子和那张方桌,便只有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矮柜,上面放着些笔墨纸砚,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令门内侧,那个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几乎与昏暗背景融为一体的老太监身上。
“易公公……”吴世璠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饮水,易公公闻声,微微佝偻着背,无声无息地挪步上前,在御座前约三步处停下,垂首躬身,吴世璠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的面容,那身洗得发白、却依旧浆烫得挺括的旧宫监服,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股酸楚,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大周内廷承明制,十二监、四司、八局,总计二十四衙门,二十四个大太监,宫人......定额不下万人......”吴世璠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嘴角的苦涩怎么也抹不去:“从京城逃出来,散了大半,到了昆明,补了一些,红营包围炮击昆明,又散了许多,然后从昆明逃出来,二十四衙门就剩下三个人,从先帝那下来的老人,就只剩下你一个.......朕这个皇帝.......做得真是失败。”
易公公微微抬了抬眼,浑浊的眼中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平静地答道:“老奴残躯,在宫里做了一辈子了,蒙先帝、陛下不弃,侍奉宫中数十载,早已不知宫外是何年月,陛下在何处,老奴便在何处,此乃本分。”
“本分……”吴世璠喃喃重复,摇了摇头,“易公公,你是忠仆。只是……这大周……怕是真要亡了,这皇宫大内,怕是也不会再存在几日了.......郭丞相一死,树倒猢狲散,朕看得明白,那些军头督抚不了,就是这身边的人,郭壮勋心怀叵测,林阁老呢,是个忠直之人,但心里头恐怕也藏着别的心思.......大理不可能守得住,这大周上下更是一盘散沙,大周......要亡了!”
他看向易公公,眼中竟流露出一丝近乎恳切的悲悯:“易公公,你侍奉了三朝,辛苦了,朕……朕这个亡国之君,实在是没什么本事,但也不想做个拖累,连累你这样的忠仆也没个好下场。你……你自行离去吧,这行宫里虽然没什么好东西了,但你看中了什么,金银器皿,字画古玩,但凡还能值几个钱的,尽管拿走,寻个安稳地方,置几亩薄田,了此残生吧。”
这番话,吴世璠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麻木,仿佛在安排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后事,易公公静静听着,脸上那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御座上那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年轻皇帝,浑浊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复杂难明的情绪一闪而过。他并未如寻常宫人般感激涕零或惊慌推辞,反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陛下……安排老奴离去,那陛下自己,接下来……意欲何为?”
吴世璠惨然一笑,目光投向窗外那阴沉的际,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朕?丞相既死,朕再无依靠。大理守不住,下之大,又能逃到哪里去?难道去投奔王屏藩、马承荫之流,做他们掌中玩物,仰人鼻息,苟延残喘?”
吴世璠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朕累了,不想再逃了,既然命已去,大周当亡,朕身为亡国之君,自当与国同殉!无非……是一杯毒酒的结局罢了,倒也干净。”
他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杯鸩酒摆在自己面前的景象,甚至隐隐有了一种解脱般的快意,易公公听完,并未立刻出言劝慰或附和,反而再次沉默。殿内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苍老,仿佛承载了数十年的宫廷风雨与世事沧桑。
“陛下……乃刚烈之主,愿与社稷同休,此心此志,若先帝在有灵,想必是颇为欣慰的,若是太平之时,陛下或许也能成为一位明君......”易公公跪在地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锋却在此处一转:“皇上,不瞒您,之前老奴奉命去劝降红营,红营那位鲁委员曾经对老奴交代过,皇上还年轻,不能让您走到万劫不复的死路上去,老奴......一直记着这番话。”
“老奴斗胆进言,皇上这殉国的想法,是大错特错!”易公公一头磕在地上,抬起头来,语气依旧平稳,却充满了力量:“为人君者,承命,御万民,其责之大,非止于一身之生死荣辱。临危一死,固然痛快,于陛下而言,或可全名节,但于国家何益?于生民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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