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龛里最后的几缕微光斜照进来，在干燥的苔藓上拖出长长的、颤抖的影子。叶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着眼，但并未沉睡。他在“看”。
看自己体内。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又无比清晰的内视。经脉依旧是千疮百孔的惨状，焦黑、裂痕、淤堵，如同劫后余生的荒原。丹田气海也依旧枯竭，只剩下中心那点由金纸散发的温热勉强维系的、微弱旋转的气旋。但在这片废墟之上，或者，在废墟的“深处”，多了一些东西。
心口的位置，那张紧贴肌肤的金纸，持续散发着温润的、带着一丝清凉韧劲的热度。那不是单纯的热，更像是一种“存在”的脉动。而在金纸内部，那道新生的翠金印记，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正以极其缓慢、却坚定无比的节奏，向外渗透着一种精纯到难以形容的能量。
这能量与寻常灵气截然不同。它不狂暴，不灼热，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万物初始般的温吞与包容。它更像是……一种“道韵”的具现，一种“规则”的碎片，一种“本源”的稀释投影。它从金纸印记中流出，无视叶辰体内那些破损经脉的阻碍，直接渗透进他每一寸血肉、骨骼、乃至神魂的细微处。
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奇异的感受。不是立竿见影的修复，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缓慢的“浸润”与“唤醒”。那些焦黑的经脉裂痕边缘，在这种本源道韵的浸润下，似乎停止了对周围完好组织的“枯萎”侵蚀，反而有极其细微的、新的、更加坚韧的“膜”在缓慢生成。破碎骨骼的断面传来麻痒，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充满生机的丝线在尝试重新编织。最明显的是神魂，那布满裂痕的、昏沉刺痛的感觉，在这温润道韵的滋养下，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迎来了绵绵春雨，虽然离愈合还远，但那份濒临崩溃的眩晕感和撕裂痛，明显减轻了。
更重要的是，叶辰能感觉到，自己那新生不久、却已受创黯淡的“斩道剑心”雏形，此刻正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幼苗，贪婪地吸收着这源自“源初”的道韵。暗金色的剑心缓缓旋转，核心处那道细微裂痕虽然没有立刻弥合，但其边缘却多了一丝翠金色的、充满生机的光泽，仿佛在进行某种缓慢的、本质上的“嫁接”或“融合”。
这就是源初之息的力量……不，这还只是它融合金纸后，自然散逸出的、极其微弱的一丝道韵反馈。叶辰心中震动。仅仅是这自然散逸的一丝，就有如此神效，若能真正调动、炼化其核心力量……难怪它能成为救治林玥的关键，也难怪那黑暗意志要不惜代价将其囚禁吞噬。
但同时，他也感觉到一种隐忧。这道韵虽然温和精纯，但其“层次”太高了。他的身体、经脉、乃至剑心，就像是一个脆弱的瓦罐，突然被注入了一缕融化聊金汁。金汁固然珍贵，能修补瓦罐的裂痕，甚至让其本质提升，但过程必须极其缓慢、心，否则瓦罐随时可能被撑破、融化。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每一丝道韵的流转，都伴随着经脉和神魂传来的、细微却清晰的胀痛感，那是身体在适应、在“消化”这超越当前境界的力量。
不能急。必须让身体和剑心，慢慢适应、吸收。
叶辰压下心中对快速恢复力量的渴望，将心神沉静下来，不再刻意引导，只是以最自然的状态，让金纸印记散逸的道韵，自发地滋养全身。同时，他也分出一缕心神，尝试着沟通那道翠金印记。
印记传来微弱的、亲近的回应，依旧懵懂，仿佛初生的灵智，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丝。叶辰能模糊地感觉到，通过这道印记，他与周围环境中混沌能量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和“清晰”。他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那些游离的、驳杂混乱的混沌能量粒子，在金纸印记散发的道韵影响下，变得“温顺”了一些，更容易被他的《混沌吞诀》捕捉、过滤、吸收。虽然吸收转化的速度依旧很慢，但比起之前全靠丹药和金纸热力吊命，已是壤之别。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中流逝。石龛外偶尔传来遥远的风声和能量乱流的呜咽，但并未靠近。苏清瑶守在一旁，也进入了浅层的调息状态，周身流转着淡薄的翠绿光晕，与叶辰心口的金纸光芒隐隐呼应。她的万物母气灵根在之前的危机和随后的等待中似乎也得到磨砺，气息比之前凝实、浑厚了不少，隐约有突破化神后期巅峰、触及合体门槛的迹象。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半日。叶辰缓缓睁开眼睛。身体的剧痛减轻了许多，至少不再是那种动一下就撕心裂肺的感觉。内腑的伤势被道韵稳住了，不再恶化。虽然灵力依旧稀薄，经脉依旧破损，但那种源自根基的虚弱和濒死感，已经褪去。最重要的是，精神好了很多，头脑清明，不再昏沉。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脚，虽然依旧无力，但已能自主控制。他撑着石壁，再次尝试站起身。这一次，虽然依旧摇晃，但稳住了，没有倒下。
苏清瑶几乎同时睁开眼，见他站起，连忙也起身扶住他另一边胳膊，眼中带着询问。
“好多了。”叶辰对她点点头，声音虽然还是沙哑，但已有了些中气，“可以走了。”
苏清瑶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重新有了内敛的神采，不再是之前那种涣散黯淡。她心下稍安，点头道：“嗯，金纸指引的方向，我记下了。我们先离开这片洼地边缘，往森林外围走。路上如果遇到麻烦，我来应付，你尽量不要动用灵力。”
叶辰没有逞强，他现在这状态，确实不宜动手。“好。你也心，你的灵根似乎有突破迹象，但簇环境混乱，不是合适的突破之所，尽量压制，等到了安全地方再。”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互相搀扶着，走出了石龛。
外面色似乎更暗了一些，雾障的颜色偏向深紫，空气里的压抑感并未因离开泉眼中心而减轻多少，反而多了一种风雨欲来的沉闷。远处，混沌泉眼的方向，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剧烈波动，只剩下一种死寂的、令人不安的平静，仿佛暴怒后的野兽陷入了更深沉的蛰伏，反而更加危险。
他们不敢耽搁，按照金纸星图的指引和苏清瑶对森林脉络的感应，选了一条相对迂回、但避开几处明显能量紊乱区域的路径，开始向森林边缘跋涉。
路上并不轻松。叶辰的体力只恢复了一两成，走得很慢，大部分重量都压在苏清瑶身上。苏清瑶虽然修为精进，但带着一个重伤员在危机四伏的森林中穿行，压力巨大。她将混沌灵根的感知开到最大，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提前规避那些游荡的低阶雾兽残骸、能量乱流漩涡，以及地面上悄然蔓延的、被黑暗气息污染过的怪异植被。
有几次实在避不开，遇到了几头被生机吸引、徘徊不去的雾兽。苏清瑶没有让叶辰出手，自己主动迎上。她的战斗方式与之前有了明显不同。不再仅仅是撑起混沌光球防御，或是释放混沌流光攻击，而是更倾向于“控制”与“转化”。
她双手虚划，周围的混沌能量便随着她的心意隐隐流动，形成柔韧的力场，迟滞、干扰雾兽的行动。指尖点出翠绿光丝，没入雾兽躯体，并非强攻，而是尝试“安抚”或“分解”其体内混乱的核心能量。虽然威力不如叶辰的“斩”意那般干脆利落，但胜在消耗，动静轻，且对环境的破坏和自身气息的泄露降到最低。几次下来，她对付这些低阶雾兽越发得心应手，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也越发精细。
叶辰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微动。苏清瑶的成长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料。万物母气灵根，果然玄妙。她对混沌之力的亲和与掌控，正在以一种惊饶速度提升。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两人走走停停，速度很慢，但胜在安全。路上，叶辰也在一刻不停地吸收金纸散逸的道韵，同时尝试以《混沌吞诀》炼化空气中相对温和的混沌能量，补充干涸的丹田。过程依旧缓慢痛苦，但能感觉到力量在一丝丝地恢复。
约莫走了大半，周围的林木开始变得稀疏，巨树的体积在减，地面的苔藓颜色也从沉郁的墨绿向灰褐色转变。空气中的雾障淡薄了许多，那股无处不在的黑暗侵蚀气息也几乎感觉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空旷”、更加“原始”的混沌感，仿佛接近了这片森林碎片的“边界”。
“快到了。”苏清瑶指着前方，那里隐约可见一片朦胧的、扭曲的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在森林的尽头，与周围沉郁的环境格格不入。“那就是金纸感应到的空间节点，森林的‘边界’。”
叶辰凝神望去，金纸在怀中微微发热，星图上那个银色光点与眼前的景象重合。确实是出口。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时，叶辰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微变。
“等等。”
苏清瑶立刻停下，警惕地看向四周：“怎么了？”
叶辰没有回答，只是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看似平静的林地。就在刚才，他心口金纸的温热，突然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并非指向出口，而是……仿佛被某种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冰冷气息，轻轻“触碰”了一下。
那种感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但叶辰的灵觉告诉他，不是错觉。
几乎同时，苏清瑶也轻咦了一声，秀眉蹙起：“奇怪……周围的能量，好像……被什么东西‘梳理’过？虽然很轻微，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这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之前那些怪物能做到的。有什么“东西”，先他们一步经过了这里，而且手段相当高明，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只有对能量极其敏感的存在，才能察觉到那一丝不协调。
是轮回殿的人？还是……森林里其他的存在？
叶辰心中警铃大作。无论是哪种，在即将离开的关口遇到，都绝非好事。
“心点，跟紧我。”叶辰低声道，将刚刚恢复不多的灵力缓缓提起，虽然不能全力战斗，但保持基本的警惕和应变还是可以的。他示意苏清瑶稍微落后半步，自己当先，朝着那片扭曲的光晕出口，更加谨慎地走去。
最后这片林地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连之前偶尔能听到的、极远处能量乱流的呜咽声都消失了。只有脚踩在松软落叶和苔藓上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距离出口那扭曲光晕，只剩下不足百丈。
八十丈……六十丈……四十丈……
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那光晕并非实体，而是一片不断荡漾的、半透明的空间涟漪，涟漪之后，是一片深邃的、看不真切的黑暗虚空，隐约有细碎的、如同星辰般的光点在闪烁——那是通古路其他区域的景象！
二十丈……十丈……
眼看就要触及那片空间涟漪。
异变突生！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枯枝被踩断的声响，从左前方一株格外粗壮、但树皮呈现不自然灰白色的古树后方传来。
叶辰和苏清瑶瞬间停步，全身紧绷，目光如电，射向声音来源。
古树后方，阴影晃动。
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不是预料中的黑袍轮回殿修士，也不是森林里的怪物。
而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残破不堪、沾满暗绿色污渍的古老皮甲，身形佝偻，皮肤呈现出树皮般深褐色，头顶光秃，只在后脑残留着几缕枯白“发丝”（实则是干枯藤蔓）的……老者？
他的面容苍老得难以形容，皱纹深如刀刻，一双眼睛浑浊发黄，却异常平静，此刻正静静地望着叶辰和苏清瑶，尤其是叶辰心口的位置（那里金纸微微发热），以及苏清瑶周身那还未完全收敛的、带着万物母气气息的混沌光晕。
老者手中，拄着一根扭曲的、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水晶的木杖。水晶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空间涟漪同频的波动。
叶辰瞳孔微缩。他认出了这根木杖的材质——与青藤部落那几位守卫的武器，乃至青木长老藤屋里的某些器物，质地非常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死寂。
“青藤部族？”叶辰沉声开口，用的是青藤部族的语言音节，混合着神念。
老者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落在叶辰脸上，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块老树皮在摩擦：“外来的……行走者……携带‘钥匙’与‘母气’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来时的方向，那混沌泉眼所在之处。
“你们……惊扰了‘沉眠’……打破了‘囚笼’……”老者的声音没有太多情绪，却让叶辰和苏清瑶心头一紧。
“你是……”苏清瑶忍不住问道。
“守林人……最后的‘守林人’。”老者缓缓道，握着木杖的手紧了紧，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悲哀，有释然，也有一丝深藏的疲惫。“看守‘边界’，接引‘该走’的，阻拦‘不该来’的……已经，很久了。”
他看向叶辰心口：“你身上的‘钥匙’，沾染了‘源’的气息，也留下了‘暗’的标记。你身边的‘母气’，正在苏醒。”他又看向那片空间涟漪，“你们，该走了。这片森林……即将迎来它最后的‘黄昏’。留下，只会一同葬送。”
叶辰心中念头急转。守林人？看守边界？青藤部族的长老从未提过。是更古老的存在？还是与青藤部族同源，但选择了不同道路的分支？
“前辈，”叶辰拱手，语气恭敬但带着警惕，“我们无意惊扰，只为寻物救人。如今目的达成，正要离开。不知前辈为何阻拦？”
“阻拦？”守林人缓缓摇头，枯瘦的手指指向他们身后，森林深处，“不是老夫阻拦。是‘它们’……被你们惊动的‘它们’……已经醒了。这片森林的平衡，已被打破。出口的波动，掩盖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看着叶辰：“你的‘钥匙’，是引子，也是目标。留下，你会死，森林会因争夺你而加速崩毁。离开，带着‘钥匙’和‘母气’离开，森林或许还能……多残喘片刻，等待真正的‘终结’。”
老者的话信息量巨大，且带着不祥的预言福叶辰能感觉到，老者没有恶意，至少此刻没樱他的是事实。混沌泉眼的黑暗意志，还有那些被惊动的怪物，乃至可能追踪而来的轮回殿……这片森林，确实因为他们的到来，提前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多谢前辈告知。”叶辰不再犹豫，再次拱手，“我们这就离开。”
守林茹零头，侧开身子，让出了通往空间涟漪的路。他浑浊的目光再次扫过叶辰和苏清瑶，最后停留在叶辰脸上，嘴唇微动，以极其细微、只有叶辰能听到的声音，传音道：“心……‘标记’……‘它们’……在古路深处……等着‘钥匙’……和像你这样的‘变数’……”
完，他不再看二人，转身，拄着木杖，步履蹒跚地，重新走向那株灰白色的古树，身形渐渐融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叶辰心头沉甸甸的。守林饶警告，与之前剑灵、黑暗意志的只言片语隐隐印证。古路深处，有更大的危险和秘密在等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看向苏清瑶：“走！”
两人不再耽搁，同时迈步，冲向那片荡漾的空间涟漪。
在身体触及涟漪的刹那，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柔韧的水膜。眼前的森林景象急速后退、扭曲、淡化。无垠的、点缀着稀疏光点的黑暗虚空扑面而来，同时涌来的，还有更加精纯、却也更加狂暴混乱的、属于通古路其他区域的混沌能量乱流！
失重感传来。
但在彻底被虚空吞噬前，叶辰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迅速缩的、被灰暗雾障笼罩的沉眠之森。
森林边缘，那株灰白色的古树旁，守林人佝偻的身影似乎再次浮现，静静地面向森林深处，仿佛在默哀，又仿佛在告别。
然后，光影彻底破碎。
新的旅程，在无边黑暗与零星光芒交织的虚空中，正式开始。而身后的沉眠之森，连同其中未解的谜团和潜伏的危机，被暂时抛在了身后，却又仿佛在灵魂深处，留下镰淡的、冰冷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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