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帝最终还是颔首,默许了那纸与后金(清)的“议和协议”。
庙堂之上围绕攻击任风遥展开,却戏剧性收场的一幕表演,不过是崇祯朝末年的寻常剧目。
纵观中国漫长的帝制时代,“党争”与“人整人”的现象如此突出,根子就在权力高度垄断、资源尽归于上的系统中,皇帝的信任成为唯一的硬通货与通行证。
正因如此,如何取悦圣心,就变成了比解决实际问题更重要。
自诩为“道德楷模”的士大夫们发现,想要赢得皇帝的信任是很难的。但是,想要让皇帝不信任谁,却很容易——尤其当遇到崇祯这类耳根子软、“多疑症\\偏执逛”的时候。
当争论“事理”的对错,远不如攻击“人品”的污点来得高效时,攻讦替代了辩论。
曾为纠偏而设的“清议”与言官“风闻奏事”之权,至此已彻底沦为脸同伐异、权力倾轧的精致工具。
锦衣卫出身的李鼎,早就看透了官场的本质,所以,他也只能用这些鬼蜮伎俩来保护任风遥。
当远在山海关外的吴三桂奋力搏杀时,决定如何书写这段历史的文官们,正安然端坐于京师的茶几旁,“滋溜滋溜”饮着清茶。他们才不会将王朝倾覆的半分责任,归咎于自身。
——
震慑住了关外,安抚了吴三桂,算是把来自北面的威胁暂时解除了。风遥的目光投向了剧烈动荡的中原。
崇祯十六年(1643年)
初夏的风掠过中原大地,却吹不散弥漫在这片土地上的战火与阴霾。
此时的李自成,早已不是昔日流窜的“闯王”了。自三月在襄阳建立“大顺”政权,称“奉倡义文武大元帅”后,终于意识到了治理的重要性,开始想起来在占领区(湖北中北部、河南南部等)捋捋自己的发展脉络了。
他开始尝试构建一个政权的雏形。仿明制设立六政府,州县设官,布告安民;整顿军纪,严令“马腾入田苗者斩”,“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女如淫我母”严束部下;同时开仓放粮,赈济饥民;更打出“均田免粮”旗号,让无数濒死的百姓看到了生的希望。
然而,这幅画卷的底色,依然是流寇时代的潦草与急就。
他的政权,像一个匆忙搭建的戏台。文官体系多由不得志的明朝降官和底层文人充任。
他们熟读诗书,却未必懂得治理;所谓的“均田”,多数时候仅是打土豪、分浮财的运动式狂欢,并未建立起一套清查土地、分配生产、稳定赋税的可持续制度。
秩序,更多依靠军队的威慑而非官僚体系的日常运转。
他的根基,建立在流沙之上。
几十万大军和随行家属的消耗是文数字。刚刚控制的地盘无法立即产出足够的粮饷,于是,“追赃助饷”——“拷掠”明朝官僚、富户以获取军资——成为最主要的财政手段。
这虽然能快速聚敛财富,却无异于杀鸡取卵,严重破坏了占领区本已脆弱的经济结构,更让士绅阶层与新政权彻底对立。
尽管许多措施仅具其形,远未扎实,但对比明朝官府的无能与盘剥,却还是让百姓“望贼如望岁”。
他的成功,源于旧王朝的腐朽,而非自身的新生。
他给了绝望的百姓一个摧毁旧世界的锤子,却没能提供一个建设新世界的蓝图,没有将军事胜利转化为长期、稳定、合法统治的复杂能力。
他有朦胧察觉,却无暇深究。
历史的聚光灯已经打在他的身上,明朝的废墟近在眼前,巨大的机遇和惯性推着他,只能沿着“扩大地盘、继续进攻”的路径狂奔。
他把目光投向了西北,那里有更坚实的土地,西安,有他念念不忘的“根基”。
——
李自成中军大帐。
烛火在帅帐里晃着,把河南到北京的驿道在地图上照得发亮。
帐下将领攥着刀柄往前凑,群情激荡:“大王!咱们已经占了河南大半地盘,明军早成了惊弓之鸟,眼下直接往北打,过了黄河就是保定,用不了俩月准能踏平紫禁城!”
三十七岁的李自成异常冷静,并未受到众将影响,指尖顺着黄河往上游滑,最终停在陕西地界,指甲在西安城的标记上压出一道印。
他抬眼时,帐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李自成耐心分析道:
“北京不是那么好打的,非旦夕可下。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携,咱们在河南的粮道刚刚稳住,此刻贸然北上,后有彰德、卫辉明军没除,前有居庸关守军堵截,粮草线一断,咱们就是悬在半空的兵。”
他把油灯往陕西挪了挪,油光漫过潼关、延安:
“我意,先取西安。其一,簇乃我等起家之所,根基犹在;同时,还有不少旧部在那边等着汇合。
其二,可彻底遏孙传庭的老巢,断明朝西北一臂;
其三,以陕西为基,立稳脚跟,再图东进,方是万全之策。”
将领们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那块地界连着河南的粮道,又挡着明朝的西北兵,确是进退都稳的棋眼。
见众将耐心倾听,李自成点点头,续道:
“待我等据有陕西,扼守潼关,明朝西北精锐便成瓮中之鳖。届时,自西安东出,取北京如探囊取物。”
李自成的战略清晰而冷酷,将领们你看我我看你,先前眼里的急切渐渐变成了笃定。
笔尖在纸上划过,调兵的指令,随即如雪片般发出。
——
此刻,对明朝而言,李自成已非流寇,而是拥有政权、地盘与民心的庞大割据势力,真正具备吝覆一个王朝的潜力。
崇祯帝不得不再次启用诏狱里的孙传庭,擢升他为兵部尚书,总领山西、湖广、河南等七省军务,并将仅剩的精锐兵力尽数压在西北,寄望于一个人能扭转危局。
五月的陕西西安,城墙上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督师衙门内,孙传庭正对着案上的舆图眉头紧锁。
他现在面临的是无解的困境:
首先是兵与将的双重匮乏。松锦、襄城等战役后,明朝九边精锐损耗殆尽。孙传庭手中多是临时招募的乌合之众,流民、老弱,毫无战斗力,军纪涣散,甚至“兵未训而先哗”。
能征善战的将领非死即降,他与部下高杰、白广恩等降将之间,也充斥着猜忌与不协。
其次,就是大明所有军队目前共同面临的问题:没钱、没粮,无法支撑军队。
明末财政早已山穷水尽,陕西连年大旱蝗灾,本地无粮可征;而国库,早已空空如也。军队甚至出现了“士兵食树皮充饥”的情况。
话回来,不是崇祯皇帝吝啬,是真没钱了。
起来令人唏嘘,一个绝望的对比是: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大军逼近北京。此时北京防务空虚,守军缺粮缺饷已近崩溃。
为了稳定军心、加固城防,无奈之下只能向自己“企业员工”募捐。
他最先找自己岳父周奎(嘉定伯),希望他带头捐10万两,周奎却极力哭穷,只肯捐1万两;其他亲王、勋贵一看,你“爹”都不把企业当回事,我们更不会在乎了。也纷纷效仿,或借口家产微薄,或只捐数十、百两应付,仅几个人捐了数千两。
大明最后一个内阁首辅魏藻德没招,掏了500两,其余大臣至多捐数十、数百两。
更有几个大臣一看:我靠,又到表演时间了?直接回家换上了破旧衣服上朝,玩上cosplay了。
最终这场募捐仅筹集到约20万两白银,而当时仅守城士兵的军饷就需百万两以上。
《明季北略》《甲申传信录》等明末史料记载,崇祯帝绝望大哭,出了“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为亡国之臣”。
可惜,落泪并未改变募捐最后失败的结果。
(1644年3月19日),李自成大军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明朝灭亡。
最讽刺的是,李自成入城后,对这些权贵、大臣展开“追赃助饷”,仅从崇祯岳父周奎家中就搜出白银53万两、珍宝无数,其他大臣、勋贵被搜出的钱财更是数以千万两计。
这或许是明王朝最后时刻最荒诞的图景:一边是皇帝在空荡的内帑前绝望哭泣,另一边,财富却如江河般静静流淌在勋贵与官僚的府邸深处。
从后世的视角回望,崇祯皇帝难道真不知道他的臣子们富可敌国吗?
他当然知道。
但作为帝国的象征,他最终选择了在煤山的一棵老树上自缢,而没有让御林军的刀斧劈开臣子家的朱门去“搜抢”。
这或许并非软弱,而是在他认知中,为朱明王朝保留的、属于“君王”的最后一丝尊严与体面。
在这令人心寒的对比中,唯一一抹微弱却刺眼的光亮,来自他身边的太监王承恩。这位皇帝最信任的内侍,捐出了自己毕生的积蓄三万两白银。这个数字,超过了所有冠冕堂皇的阁老、勋戚。
一个在士大夫眼职肢体不全”、“心术不正”的宦官,在帝国倾覆之际,却用行动诠释了何为“忠义”。
无论大清朝做了多少恶,在对待“忠义”上,还算做了一件善事:将王承恩埋在了崇祯帝身旁,让崇祯帝不至于太孤独。
这份记录着忠诚与贪婪、牺牲与自私的名单,现在就在任风遥的“账册”上。
他对崇祯哥抱有强烈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情绪,但他所有的冷峻锋芒,都指向了名单的另一边——那些在王朝末日仍贪婪啃噬着帝国最后骨血的蠹虫。
历史的审判一般都是迟到,但在任风遥的秩序里,没有审判,只有执校
——
困坐愁城的孙传庭,等不来朝廷的支持,只得强行在陕西“刮地皮”筹饷,得罪尽地方豪强,也仅凑足月余之粮。
而崇祯的催战诏书,却一道紧过一道。
孙传庭,这位大明最后的希望,被架在了缺粮、少兵、无饷的火山口上,背后是皇帝不容置疑的鞭子。
——
校场上,副总兵高杰勒马督练,心情复杂。这位原李自成麾下的猛将,因与李自成之妻邢氏私通,恐事发被诛,于崇祯八年(1635年)叛投明军。他骁勇善战,与李自成更有夺妻之恨,故被朝廷视为可用的利器,却始终被贴着“降将”标签,备受猜忌。
他知道,自己与总兵白广恩同为降将,却互不服气,明争暗斗。他更清楚,在这艘将沉的大船上,自己这样的“外人”,一旦战事失利,必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替罪羊。
他不怕与李自成死战,却恐惧于身后这无可救药、只会倾轧的体制。
“高将军,督师有请。”亲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调转马头,望向那被夕阳染成血色的督师衙门,摸了摸腰间的佩刀,指节泛白。
校场上的士兵还在呐喊。刀光剑影里,他眼角余光瞥见道边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派往山东联络任风遥的族弟高猛,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高杰的心,猛然一跳!
喜欢开局手握战略军火库,明末请大家收藏:(m.6xsz.com)开局手握战略军火库,明末第六小说站更新速度最快。